顾知微刚在紫宸殿外的石阶上坐下，袖中账册还没翻开，就听见里头“啪”一声响，像是砚台砸在金砖上。
她眼皮都没抬，只把铜令往膝盖上轻轻一磕，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这声音她试过三次，正好能传进殿角耳房，又不会显得刻意。
里头已经吵起来了。
皇帝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：“谢知白！你给朕解释，这‘赈’字为何少一横？跟逆党密信上的笔迹，半点不像是巧合！”
顾知微这才起身，拍了拍裙摆。她没走正门，而是从侧廊绕过去，脚步轻得像猫踩雪。赵公公守在帘外，看见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只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她进去时，满殿人都低着头。谢知白站在丹墀中央，脸色比他的官袍还白。他手里那本奏章已经被皇帝甩在地上，墨迹未干的“赈灾”二字，一个缺了末笔，一个倒是写全了。
“臣奉召待命。”她行了个礼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刚好让所有人都听清，“陛下头痛初愈，不宜动怒，伤肝。”
皇帝瞪她：“你还敢来？朕正要问你，你保荐的人，写的这是人字还是鬼画符？”
“是人字。”她说，“而且是讲规矩的人写的。”
“规矩？”皇帝冷笑，“谁家规矩能把‘赈’字写成瘸腿？”
“谢家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江南谢氏，祖上讳‘振’，子孙避嫌，凡遇‘赈’‘震’‘臻’等字，皆省末笔。这不是错，是礼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谢知白猛地抬头，瞳孔缩了一下。他没说话，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，像是突然被人揭了底牌。
顾知微看也没看他，只对赵公公道：“劳烦取谢大人乡试墨卷来，我记得工部存档有副本。”
赵公公愣了下，随即点头，快步出去。他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去年清理旧档时，顾知微亲自标注过几份“字迹异常但可存”的卷宗，其中就有谢知白的。
皇帝眯眼：“你连这个都知道？”
“我查过新科进士家世。”她说，“为防有人冒籍，也顺带记了些规矩。比如陈州李家写‘明’字必断横，湖州沈家‘安’字不封口。这些小习惯，比印鉴还准。”
谢知白喉结动了动。他想开口，又忍住。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——这习惯连他自己都是十二岁那年听老仆提过一句，后来才慢慢留意。可她是怎么知道的？
片刻后，赵公公捧着一卷黄纸回来，双手呈上。皇帝亲自展开，对照眼前奏章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两份字迹，转折处都带着细微顿挫，像是笔尖在纸上犹豫了一瞬；“之”字最后一捺，都微微上翘，像燕尾剪风。最绝的是那个“赈”字——果然，少了一横。
“这……”皇帝语气松了，“还真是避讳？”
“不止。”顾知微走近一步，“您再看‘粮’字。谢大人写‘良’部时，第二笔总比第一笔长，这是幼年临《颜勤礼碑》留下的习惯。而逆党密信上的‘粮’字，三笔等长，明显是临摹者刻意模仿，却漏了细节。”
皇帝盯着那两个“粮”字，忽然笑了：“好家伙，你们这些读书人，写字还能写出花来。”
他摆手：“罢了，算朕错怪了。谢知白，你继续办你的差，别再让朕抓到把柄。”
谢知白低头应是，声音稳得不像刚逃过一劫的人。可他袖中的手，一直没松开那张被墨晕染的纸。
顾知微退到殿角，拿起刚才放下的账册，假装翻看。其实她在等。
等他说什么。
可谢知白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站着，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，目光却一直往她这边飘。
她合上账册，轻声说了句：“有些习惯，连自己都不觉，却刻在骨血里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，扎得谢知白肩膀一颤。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怎么会知道？这事……我没告诉过任何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见过类似的事。有人写字，总把‘远’字最后一捺拖长，像舍不得收笔。你说怪不怪？”
谢知白呼吸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