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字,是他前世写报告时的习惯。苏曼说过,他写“远见卓识”四个字,每次都像在告别。
他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——是不是试探?是不是套话?可她眼神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,皇帝又咳了一声。
“顾氏。”皇帝叫她,“你这一回又救了个人。朕该赏你点啥?”
“不用赏。”她说,“不过既然陛下问了,我倒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工部旧档近来常被调阅,有些卷宗页脚磨损严重,容易混淆。我想重新归类,按年份、部门、用纸颜色分档,贴签编号,方便查阅。”
皇帝一听“编号”俩字,眼睛亮了:“这法子好!比现在乱堆强。准了。”
谢知白立刻反对:“不可。祖制规定,档案不得擅自改动格式,更不能加私标。”
“我没说要改原件。”她笑,“我只是抄一份副档,放冷宫那边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派赵公公盯着。”
皇帝看向赵公公。赵公公低头:“奴才……愿意效劳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皇帝一锤定音,“顾氏,你尽管去弄。要是谁拦你,你就说是朕让你干的。”
谢知白没再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写的奏章,那个缺笔的“赈”字还在纸上躺着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他忽然觉得荒谬——他靠整洁卷面考中状元,如今却因一笔之差险些掉脑袋。而救他的人,偏偏是那个连他童年秘习都一清二楚的女人。
他抬起头,想再看她一眼。
顾知微正往外走,背影挺直,脚步不急不缓。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,落在她袖口的铜令上,闪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。拇指在纹路上摩挲了一下,动作很轻,像是无意识的。
可她走得太快,没看见。
也没回头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皇帝歪在龙椅上,打了个哈欠:“今儿这事儿,够写首诗了。”
赵公公赶紧递上纸笔。
皇帝提笔就写:“昨儿头疼今儿好,废妃扎针胜御医。状元写字少一划,反被庶女救下马——啧,押韵不行。”
赵公公赔笑:“陛下随性,妙在自然。”
皇帝把笔一扔:“行了,退朝吧。”
文武大臣鱼贯而出。谢知白走在最后,经过顾知微方才站的地方时,弯腰捡起一张掉落的纸片。
是一页账角,写着“松烟墨三斤,价银七钱”。背面有铅笔写的几个小字,极淡,像是随手记的。
他辨认了半天,才看出写的是:“谢,别信户部库房的‘赈’字台账。”
字迹潦草,却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他攥紧纸角,抬头望去——
顾知微站在宫门外的槐树下,手里转着那枚铜令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他迈步向前,刚走出两步——
一只灰羽雀鹰从天而降,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,爪子上绑着半截烧焦的绢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