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白攥着那张纸角,指节泛白,像是要把字迹揉进皮肉里。他迈步时脚步不稳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可眼神却钉死在槐树下的顾知微身上。
她肩头那只灰羽雀鹰歪着脑袋,爪子上的焦绢条晃了晃,像是在挑衅什么。
“顾姑娘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井底捞上来的一句耳语,“有件事,只能你我谈。”
顾知微没动,铜令还在指尖转着,一圈又一圈,快得几乎带出风声。她抬眼看他:“你要说的,是那张纸上的‘赈’字台账?”
“不止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你写的字,为什么和我梦里的笔记一模一样?”
她指尖一滞,铜令停了半拍。
“梦?”她轻笑一声,“你也做梦?梦见自己穿官服、写报表、半夜算赔付率?”
谢知白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知道“报表”。
她知道“赔付率”。
这不是巧合,也不是试探——这是钥匙,一把能打开他脑子里那扇锈死门的钥匙。
他没再废话,一把抓住她手腕,力道不大,却稳得不容挣脱。“跟我来。”
她没反抗,任他带着穿过藏书阁后廊,绕过两排落灰的经卷架,走到西墙尽头。他伸手在一块雕花木板上一推,咔哒一声,暗格滑开,露出一条窄道。
冷风扑面,带着陈年纸张的霉味。
她皱眉:“这地方连老鼠都不愿住。”
“正因没人来,才安全。”他拽她进去,反手合上暗门。
烛火早备好了,一点就亮,昏黄光晕照出四壁堆满的残卷,桌角还搁着半块干掉的墨锭。谢知白把那张纸角拍在桌上,手指点着背面那行铅笔字:“‘别信户部库房的赈字台账’——这话是谁让你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她直视他,“怎么,你不信?”
“我信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可这字迹……是我每天在梦里抄保险条款时用的笔顺。连‘赈’字那一横收尾的小钩,都分毫不差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冷笑:“那你有没有梦到过,自己站在悬崖边,风吹得袍子猎猎响,背后有人推你?”
谢知白呼吸一滞。
“有。”他嗓音干涩,“可推我的人……是你。”
“错了。”她一把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颗赤红如血的朱砂痣,“推我的人,是你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那颗痣像要滴出血来。
谢知白僵在原地,脸色刷地变白。他沉默片刻,突然抬手解开外袍,再扯开中衣——
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形状,一模一样的朱砂痣。
两人对视,空气凝固。
她缓缓放下衣领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每晚都梦。风很大,我看不清你的脸,只记得你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……我往下坠。”
“是我先坠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梦见你站在我前面,穿的是现代那身西装裙,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然后你松开手,掉了下去。”
她心头一震。
那件西装裙,是她最后一次见陆铭远时穿的。那天他加班到凌晨,她去公司送宵夜,他抬头看她,说了句“辛苦了”,然后继续敲键盘。
她没告诉他,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“所以。”她缓了缓神,“我们俩,一个梦见自己被推,一个梦见对方坠落——谁才是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