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公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一圈，几乎是半架着把她拽进紫宸殿的。顾知微脚底虚浮，膝盖发软，可脊梁挺得笔直——那股劲儿是昨夜在棺材里攒出来的，死过一次的人，再不敢塌腰。
“陛下，顾姑娘……送到了。”赵公公松开手，退到一旁，袖口微微抖了抖，像是甩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。
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钉过来。有人皱眉，有人撇嘴，二皇子萧景睿站在武官列首，冷笑一声，连眼都没抬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本旧书，眉头松了些，不像前几日那般拧成疙瘩。他抬头看了顾知微一眼，没问生死，也没提皇后，只慢悠悠道：“听说你昨儿‘没了’，今儿又‘活’了？这身子骨，比宫门口那棵老槐树还耐烧？”
顾知微站稳，福身行礼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臣承陛下洪恩，死而复生，不敢贪安，更不敢误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包好的书册，双手捧起：“这是修订后的《算经十书》，昨夜焚香校毕，特来呈献。”
萧景睿嗤地笑出声：“昨夜？你昨夜不是躺在棺材里等火化吗？莫非阴司也设了个翰林院，专供你熬夜修书？”
没人接话。
顾知微也不理他，只将书册轻轻放在御案上，翻开其中一页，指尖点向一行数字：“陛下请看，此为新引入之符号，名曰‘零’。”
皇帝凑近，眯眼瞧了半晌：“这不就是个圆圈？像碗扣桌上，又像……嗯……”他忽然一拍大腿，“像天上的月亮！空着，但看得见，还管用！”
满殿一静，随即有人憋不住笑，又赶紧捂嘴。
顾知微顺势道：“正是。此‘零’为空位之魂，无它，则数位错乱，账目颠倒。正如月悬夜穹，无光却定方位。臣斗胆奏请——设国子监算学馆，分‘算数’‘几何’‘天算’三科，专育通晓数理之才。”
“荒唐！”萧景睿一步跨出，佩剑撞地，发出刺耳声响，“女子尚且不识六艺，何谈执掌国学？你昨日还是待烧的‘尸首’，今日就敢议国家典制？朝廷体面何在！”
顾知微终于转头看他，眼神清亮，不带火气：“敢问殿下，去年冬修永济渠，耗银十七万两，实报十九万八千三百两，多出二万八千三百两，可知去向？”
萧景睿一愣：“你……胡说！工部账目岂容你妄议！”
“非妄议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纸简册，展开，“此乃工部底账，用新法列式推演，误差不足百两。若全国工程皆用此法核算，三年之内，国库可省虚耗三十万两。”
她顿了顿，环视群臣：“诸位觉得，是女子干政可怕，还是三十万两白银无声蒸发更可怕？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皇帝摩挲着那页“零”字，若有所思：“三十万两……够养三万禁军半年了。”
萧景睿脸色铁青，还想开口，却被皇帝一个抬手止住。
“谢大人。”皇帝忽然看向文官列，“你整日跟账本打交道，你说说，这‘零’字，真有用？”
谢知白缓步出列。
他衣袍未换，袖口还沾着石室的灰痕，脸色比顾知微更白，左臂微颤，却站得极稳。
“回陛下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传得远，“旧算以算筹布列，繁琐易错。顾姑娘所创之法，符号简明，逻辑贯通，连卷宗归档亦可用矩阵分类，效率倍增。”
他往前一步，跪地奏道：“臣自幼习算，深知旧法之弊。今见新术初成，如暗室得灯。臣愿辞去文书整理之职，与顾姑娘共主算学馆，督教三科，不负圣恩。”
话音落，殿内死寂。
萧景睿瞪着他，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：“谢知白！你疯了？你可是寒门状元！竟要与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人同台授业？你不怕天下人笑话？！”
他怒极，手按剑柄，猛地一扯——
“哐当！”
佩剑脱手，砸在金砖上，滑出老远，剑穗扫过一名老臣的朝靴，惹得对方差点跳脚。
谢知白缓缓抬头，看着他，嘴角竟浮起一丝笑：“殿下，您刚才说，谁会笑话？”
萧景睿气得浑身发抖，一句话也说不出，只得退后一步，狠狠踩住自己的剑穗，像是要把那抹红碾进地缝里。
皇帝没理他，只低头翻着《算经十书》，指尖反复摩挲那个“0”字，喃喃道：“空位之魂……月亮……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