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的石灰味还沾在指尖,顾知微没回东宫,也没去算学馆看章程草稿。她转身就往御苑走,脚步轻得像怕惊了谁的梦。
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,总得做点活着的事。
太子的“动物园”比从前热闹多了。原先不过是几只鹦鹉、一对白鹤,外加萧景明宝贝得不行的那只海东青,如今栏杆里多了十来只灰羽信鸽,脚上套着铜环,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。
“哟,顾大人这是查完账,改行养鸟了?”萧景明蹲在鸽笼前,手里捏着一把谷子,头也不抬。
“我来验货。”顾知微伸手拨了拨一只鸽子的脚环,指尖一滑——刻痕规整,深浅一致,像是用尺子画过,“这可不是普通脚环。”
萧景明咧嘴一笑:“你眼光还是这么毒。昨儿夜里送来的,说是边关老将军孝敬我的‘飞腿’,可我觉得吧,它们更像……传话的。”
顾知微没接话,只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片,写了个“乾”,又写了个“五”,递给萧景明:“若我说,乾是东宫,五是第五只笼,你能懂?”
“当然。”他接过纸条,眼睛亮了,“那你再写个‘坤九’?”
“凤仪宫第九只守夜宫女,左耳有痣。”顾知微顺口接上。
萧景明拍腿大笑:“妙啊!这不比让太监跑断腿强?谁看得懂这些鬼画符?”
“看不懂才好。”她收回纸片,轻轻一搓,碎屑落进风里,“我打算用《周易》六十四卦做暗码,每卦管一个地方,每序指一条路线。往后消息往来,报个卦名加数字,就算被人截了,也当是哪个书呆子背经文。”
萧景明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是不是早就不信那些‘正常’的传话路子了?”
顾知微笑了笑,没否认:“冷宫那把火之后,我连咳嗽都不敢咳得太齐整——怕有人听出节奏。”
两人正说着,林若瑶从园子外溜进来,朝她眨了眨眼。顾知微点头,她立刻转身去找鸽舍后头那几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小太监,一人塞了本薄薄的册子,又低声交代几句。
那是她连夜抄的《周易》简要对照表,只录卦象与编号,其余一字不提。
“我已经让若瑶挑了四个靠得住的,专管收鸽、记数、对码。”她对萧景明说,“双人核对,错一个字都得重来。毕竟,咱们可不想哪天收到一句‘震三起雷,宜晒被’,结果真有人把龙袍摊在太阳底下。”
萧景明笑得直拍膝盖:“你要不说,我还真以为是天气预报呢!”
话音未落,一只灰羽鸽子扑棱棱飞回,落在第五笼顶上,脚环晃了晃。林若瑶立刻上前取下小竹管,抽出纸条递来。
顾知微展开一看,念道:“巽五起风,宜备伞。”
她抬眼看向萧景明:“我今早让人发的测试令,送去城西工部驿站了。”
片刻后,第二只鸽子归巢,竹管里的字条写着:“兑七雨歇,无患。”
顾知微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掌心,吹了口气,纸角微微颤动。“不是驿马跑得慢,是人心跑得太快。”她说,“现在咱们的鸟,比尚书省的公文还准。”
萧景明眯眼看着满园飞羽:“你这哪是建算学馆,分明是在织网。算的是数,抓的是话。”
顾知微没接这话,只问:“海东青呢?”
“刚才飞出去了,说是要巡一圈北墙。”他话刚说完,头顶风声骤起。
那只铁喙银爪的大鸟俯冲而下,翅膀扫得鸽群四散,爪子上缠着一块染红的布条,血已经干了,但能看出是新伤。
顾知微伸手托住它落下的力道,小心解开布条。上面四个字,墨色浓重,笔划带钩:
**王将军兵符已动**
她眉头一跳,还没开口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谢知白来了。
他手里还拿着半卷算学馆的章程,脸色比早上退朝时缓了些,但左臂仍吊着布条,走路时肩膀微倾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先问。
“来看鸟。”顾知微把血布条递过去,“顺便等你。”
谢知白接过,只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他低头嗅了嗅布角,又用指甲刮了点残渣在指尖捻开。
“沙土混着铁锈味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不是宫里的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知微盯着他,“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吗?”
谢知白没马上答,而是反问:“你记得我祖父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