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牌在腰带上晃了一下,顾知微低头瞥了眼那两个刻得深陷的字——“天圣”。
她没说话,只把袖口一拢,快步往前走。谢知白跟在侧后半步,伤臂吊着,走路却比谁都稳。
“皇史宬夜里不开门。”他低声说,“守档的老赵头雷打不动五更才走,现在只能靠我那份‘工部急调文书’唬人。”
“你伪造的?”她挑眉。
“不算全假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工部确实要查天圣三年的屯粮账,只是还没递上去——我提前抄了一份,盖了私印。”
顾知微笑了:“你这状元,当得挺灵活。”
“活着的人,谁不灵活点。”他顿了顿,“倒是你,刚才踩水那一瞬,看见什么了?”
她没答,只道:“等进了里面再说。”
两人绕到皇史宬西角门,谢知白掏出一块青玉令牌,在门环上轻叩三下。不多时,门缝拉开一道,露出张睡眼惺忪的脸。
“谢大人?”老赵头揉着眼,“这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工部急件,需调阅宣和七年《起居注》。”谢知白递上文书,“户部催得紧,明早就要核对秋赋缺口。”
老赵头打着哈欠接过一看,印章清晰,签批齐全,虽觉古怪,也不好拦,只得放行。
刚踏进门槛,顾知微就闻到了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樟脑的味道。她没停,直奔东区档案架。那里按年份排列,黄绫封皮整齐码放。
“庚戌密账”残片上的年份是天圣三年,可苏太傅借走的是宣和七年的卷宗。两者相隔二十多年,毫无关联——除非,有人故意用错年份打掩护。
她在宣和七年那一格前蹲下,手指一寸寸划过书脊。忽然,指尖触到一处凹陷。
不是编号烙印,而是人为刮掉的痕迹。
“这儿不对。”她回头,“正本该有银线编号,这本没有。”
谢知白凑近看了看,伸手往旁边空隙一探,竟从夹层里抽出一本同款《起居注》,但封皮更旧,边角磨损严重。
“奇怪。”他低声道,“同一皇帝年号,怎会有两本?”
顾知微接过翻开,第一页赫然写着:“太子妃顾氏薨于冷宫,年二十二,谥静柔。”
她眉头一跳。
再翻第二本,内容完全不同:“状元谢知白请旨赴皇陵守制,帝允之,赐白袍玉带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喉咙突然发紧。
“这两本……”她声音压低,“一个是我的死讯,一个是你的退场。”
谢知白点头:“都不是小事,却被藏在这儿,连编号都没有。谁干的?”
“想让我们看到的人。”她将两本书并排放在案上,“问题是,哪本是真的?”
谢知白刚要说话,忽听远处传来钥匙串晃动声。
“老赵头回来了。”他迅速吹灭灯,“快躲。”
顾知微却没动。她盯着“顾氏薨”三个字,指尖轻轻抚过。
就在触到墨迹的刹那——
眼前猛地一黑。
山风呼啸,碎石滚落崖底。
她站在悬崖边上,脚底松动,身子后仰。身后一只手猛地拽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折断骨头。
她回头,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西装笔挺,领带歪斜,额角青筋暴起。那是谢知白,却又不像谢知白。
他手里攥着一份烧了一半的文件,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睛。
“你毁了我全家!”他嘶吼,“那份审计报告!你明明知道那笔资金是救命钱!”
她张嘴想辩,却发不出声。
下一秒,画面崩塌。
她猛地抽回手,喘息着跌坐在地。
“知微!”谢知白扶住她肩膀,“你怎么了?”
她抬手捂住额头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。
“我……看见了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前世的事。我在悬崖边,你拿着烧毁的财务报告,说我毁了你家。”
谢知白脸色变了。
“我也梦过。”他嗓音低哑,“不止一次。每次醒来,枕边都有一张纸,上面用墨写着‘对不起’。”
顾知微抬头看他:“不是巧合。这两本《起居注》,不是篡改,是……真实发生过的两种结局。”
“一个是你死,一个是我走。”他喃喃,“我们之中,总有一个要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