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公那只手刚从她袖口抽走,顾知微就听见自己喉咙里“咔”地一声,像是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。她低头,把那颗压声线的石头吐进掌心,指尖一收,塞进了袖袋深处。
嗓音回来了。
不再是小太监沙哑的调子,而是清越得能敲碎晨露的声音——就像三年前她在国际会议厅上指出精算模型漏洞时那样,不疾不徐,却能把全场吵嚷摁进沉默里。
她整了整衣袖,抬脚跨出国子监讲堂门槛。阳光斜劈下来,照在黑板上那层薄薄的粉灰上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
“咱们接着讲。”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中央写下三个大字:“微积分”。
底下坐着的太学生一片哗然。
“‘微’者,细也;‘积’者,累也。”她转身,拍了拍手上的粉,“合起来,就是把一块大饼切成无数小片,每一片都薄得看不见,再一片片加回去——结果呢?还是那块饼。”
有人笑出声:“顾大人这是饿了吧?”
“不饿。”她眼皮都不抬,“但我敢说,你们户部账本上少记的那三万石粮,就是被这种‘看不见的小片’吃掉的。”
底下顿时安静了。
谢知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支笔,指节泛白。他没抬头看她,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点晕开,像滴落的雨。
顾知微眼角扫过,不动声色。
她继续写公式,一边讲导数概念,一边用粉笔在“积”字右下角轻轻画了个圈——再往外拉几道短线条,不多不少,六道,均匀分布。
一个小太阳。
她动作极快,几乎没人注意到那只是个装饰性笔画。可她知道,有人会看懂。
前世他们在苏黎世办公室加班到凌晨,墙上贴的项目进度表右下角,总有一个这样的标记。SolarisGroup的内部暗号,意思是“核心节点已激活”。
她放下粉笔,转身面对众人:“有没有人觉得这套算法听着耳熟?”
没人应答。
只有风吹动竹帘的声音。
谢知白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个不起眼的符号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湖面结冰:“《坛经》有言:‘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’顾大人今日所授之‘微’,可是出自此句?”
满堂学子愣住,纷纷转头看他。
顾知微站在原地,没笑也没动。
这句问话,听着是引经据典,实则是个密码。
“明镜”是她的字,“非台”是反问——你在吗?你还记得吗?
她没接诗,也没解释出处,只走到桌边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水温正好,不烫不凉。
然后她回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“微”字下面补了一横。
原本的“微”缺了一笔,现在完整了。
谢知白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个习惯。前世她每次确认某个数据通过验证,就会把原本故意写错的符号修正过来——像是打了个勾,又像是回应一句“收到”。
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。
没有眨眼,没有表情,但空气里仿佛有根线绷紧了。
苏太傅坐在后排阴影处,一直摇着折扇。扇面绘的是寒江独钓图,孤舟蓑笠翁,静得瘆人。
他盯着黑板看了半晌,忽然“啪”地一声合上扇子。
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讲堂都安静了一拍。
顾知微听见了,但没回头。
她继续讲课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:“接下来我们算一道题。假设一头牛每天产奶八升,但每多养一头牛,每头日产奶量减少半升——请问,养几头牛收益最大?”
台下开始动笔。
谢知白却没动。
他盯着那个小太阳,手指慢慢摩挲着笔杆底部——那里刻着一个“0”,和她笔杆上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:317。
停顿两秒,又划掉,改成:29.4。
这是他们实验室里常用的测试值。前者是某次系统崩溃的时间戳,后者是冷却液的最佳流速。
他在试探她能不能认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