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太庙地砖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谢知白半边裤腿。他肩头那道箭伤还在渗血,混着雨水往下淌,顺着指尖滴落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。
顾知微蹲在地上,袖口抹过石柱基座凹槽,指尖蹭到残留的血迹和铜锈。她盯着那枚嵌进去的“天圣”铜牌,低声说:“这牌子不是信物,是钥匙。”
谢知白喘了口气:“可开机关的不止它。血也得对——你的血,我的血,还得一起。”
“所以皇后才慌。”她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泥,“她以为烧了账本、改了解读法就能瞒天过海,却不知道有人连算法都换了。”
外头死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像是被什么人引开了。风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,是赵公公惯用的安神膏味道。
谢知白忽然弯腰,从断木堆里抽出一根算筹,蘸着地面积水,在青砖上写下三行数字:
七、五、六。
顾知微一愣:“皇帝那首‘脑如滚油煎,头痛似刀剜,御医全饭桶’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每句音节。我记了好久,就怕哪天能用上。”
她笑了下,捡起一块碎瓷片,在掌心划拉几笔,墙灰簌簌落下,拼成一行字:
“风池针可解,银叶镇心渊。”
话音刚落,廊角灯笼晃了晃,一道佝偻身影闪出来,提着灯却不照路,只往两人脚前轻轻一点,转身就走。
是赵公公。
他们没多问,跟上去。巡卫换防的鼓点还没响,正是空档。
乾清宫暖阁里,烛火被风卷得忽明忽暗。皇帝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两本泛黄册子,封皮写着《起居注》。一本翻开,一页页撕下,扔进铜盆。火舌舔上来,纸角卷曲变黑。
另一本静静躺着,未动分毫。
顾知微和谢知白跪在殿中,衣衫湿透,发梢滴水。赵公公退到屏风后,像从未来过。
良久,皇帝开口:“你们知道朕为何要烧它?”
“因为您不想让人知道,您早就知道冷宫那场火,烧的是假尸。”顾知微笑了一声,“但您装作不知,才能让真正放火的人,把底牌全亮出来。”
皇帝没动,手指摩挲着未烧的那本边缘:“那你说,这本该不该烧?”
“不该。”她说,“它是证据,证明有人篡改了历史。可您要是不烧一本,别人就不会信您真的被蒙在鼓里。”
“聪明。”皇帝低笑,“可你也太胆大了。刚从太庙逃出来,不去躲,反来找朕?不怕朕顺手把你俩也点了?”
谢知白抬头:“若陛下真想灭口,刚才就不会让赵公公留灯引路。”
皇帝眯眼看他:“你身上有伤,还敢顶嘴?”
“臣不敢顶嘴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,双手呈上,“只是这些屯田报表,数据对不上。田亩数增,粮税反降;兵员减,军饷涨。我用复显药水试了三次,纸背浮出山形纹路——是幽州岭一带的地形图。”
皇帝接过,对着烛光一照,眉头骤紧。
纸上原本空白处,隐隐浮现线条:河流走向、关隘位置、驻军标记,竟与北境布防图完全一致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没人给我。”谢知白声音平稳,“是我自己抄录整理时发现的。每份奏报都看似寻常,合在一起却像一张网——有人在用合法文书,传递非法军情。”
顾知微接着说:“写这些报表的人,懂避讳体。‘赈’字少一横,是谢家规矩;可这个‘赈’,偏偏出现在王将军私兵调粮的记录里。位置、笔顺、墨色深浅,全都吻合。”
她顿了顿:“更巧的是,那个地方,正是三年前冷宫火灾当晚,禁军换防的盲区。”
皇帝沉默许久,忽然将手中《起居注》扔进火盆。
火苗猛地蹿高。
“烧了一本,真账反倒送上门来了。”他冷笑,“你们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争功的。”顾知微笑,“是来请您做决定——是继续装糊涂,还是现在动手?”
皇帝盯着她:“你要朕信你?你一个女子,为何总插手军政?”
“我不是插手。”她直视他,“我是补漏。您缺的不是忠臣,是能看穿假账的眼睛。而我,恰好擅长识破伪装的数据。”
殿内静得只剩烛芯爆裂声。
终于,皇帝挥袖:“谢知白。”
“臣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