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外,天光刚透出青灰。顾知微站在阶下,衣角还滴着暗渠的浊水,袖口那块拓了账本关键页的薄绢紧贴手腕,被体温烘得微潮。谢知白站她身侧,夹衣里藏着正本账册,呼吸压得极稳,像是怕惊动怀中这份能掀翻半座朝堂的东西。
赵公公掀帘而出,嗓音压低:“陛下召见,带证物入殿。”
殿门推开那一刻,二皇子已立在丹墀之下,王将军一身铁甲未卸,手按剑柄,冷眼扫来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顾知微跪地行礼,动作干脆,没看任何人,只将布帛包着的两本账册高举过头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指尖轻敲扶手,目光落在那两本泛黄的册子上:“这就是你说的凭证?无印无签,字迹也寻常,谁能断定不是伪造?”
话音未落,二皇子冷笑一声抢上前:“正是!一个逃妃,一个狂生,私闯军府,拿出两本来历不明的破账,就想定朝廷大将的罪?荒唐!”
王将军嘴角一扯:“陛下明鉴,臣府中从无私账。这等拙劣构陷,怕是连账本墨色都调不准。”
顾知微没起身,依旧跪着,却忽然笑了下:“陛下说得对,臣不敢断言真假。但有一法——能让数字自己开口说话。”
满殿一静。
她抬眼,声音清亮:“请命人取十斛新米,随机称三十瓮,依《九章算术》均值之术,推算总重。若账册所记与实测相符,误差不过量器自然耗损之数,则此账非人力可伪。”
二皇子嗤笑:“米粟粗物也能验军情?你当朝堂是市井米铺?”
“正因是米,才最不可欺。”顾知微笑道,“人可说谎,笔可作假,可米粒不会。三百斤一车,三十瓮就是三千斤上下。若有人想伪造账目,既要猜官仓容量,又要算运输损耗,还得恰好避开抽查规律——敢问王将军,您抄一遍账,能准到半斤之内吗?”
皇帝眯起眼,缓缓点头:“准。就依她所言。”
内侍匆匆去取米。不多时,三十瓮米列于殿前,司秤官当众开称。顾知微跪在原地,抽出随身小算筹,在地上排开数字。
“第一瓮,一百零三斤;第二瓮,九十九斤六两……”她一边听报,一边飞快演算,指尖划过地面,留下浅浅刻痕。
谢知白默默看着她计算,忽而接道:“样本均值为九十七斤八两,标准差四斤三两。依置信区间推算,总体预期应在一千四百六十斤至一千四百七十斤之间。”
皇帝挑眉:“你也懂这个?”
“臣平日爱算些琐事。”谢知白淡淡道,“比如茶水钱、马料账,算多了,也就熟了。”
顾知微抬头,补了一句:“若账册记载与此接近,说明记录者每日如实登载,而非事后编造。因为编造者只会凑整数,绝不敢留这种‘不漂亮’的小数。”
司秤官最后一瓮称完,高声报数:“总计,一千四百六十四斤整!”
顾知微轻轻拍了下手,尘土飞扬:“账册原记一千四百六十三斤七两,差三两。而量器经日晒湿胀,每次称重有二至五两偏差——这三两,恰在合理误差之内。”
她终于起身,直视王将军:“您说这账是假的,请问——您能造出一本,连三两都不差的假账吗?”
王将军脸色微变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二皇子怒喝:“就算米账是真的,那军令呢?密信往来、兵符调动,岂能用称米来验?”
顾知微还没开口,谢知白已踏前一步:“不必称。臣请调兵部三月出入档,查北门守将交接记录。”
他目光如钉:“账中记载,每逢皇后夜宴之后,必有快马出城,时间皆在戌时三刻前后。而这七日内,兵部无任何调令存档,城门日志也被抽走两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