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白僵着脖子,任她盯着,半晌才低声问:“你还梦见那个悬崖?”
“嗯。”她松开手,退半步,笑了笑,“每次快掉下去的时候,你就喊‘对不起’,然后伸手拉我——可我总觉得,是你推的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也上前一步,反手解开自己外袍第二颗扣子,露出更多肌肤:“那你现在看清楚了,这颗痣,一直在左边。前世若真是我推你,它该在右边。”
她怔住。
他继续说:“而且,那时候我根本不会说‘对不起’。我只会算,算你掉下去要几秒,摔成几块,值不值得我跳下去陪你。”
她眼眶一热。
“但这辈子不一样了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稳得像秤砣落地,“我知道你是谁,我也记得疼。所以——”
“别说大道理。”她忽然打断,仰头直视他,“谢大人,这世,我们别推悬崖了,好不好?”
风掠过回廊,吹起她一缕发丝,扫在他手背上。
他凝视她良久,终是低声道:“好。这一生,我护你登顶,不落深渊。”
两人同时伸出手,掌心相贴。
她的右手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,他的左手沾着墨痕,指缝间还卡着昨晚写废的纸屑。没人退缩,也没人用力,就这么静静贴着,像两片拼图终于咔嗒一声,严丝合缝。
远处传来清唳,似凤啼,似鹤鸣。
抬头一看,萧景明那只海东青正自天际掠下,羽翼展开足有五尺,阳光穿过翅影,在地上划出一道流动的金线。
它爪上缠着一朵花。
并蒂莲。
花瓣粉白,露水未干,像是刚从御花园折下来,却又带着北方山野的清冽气息。
鹰飞至两人头顶,忽然收翅一旋,精准落在廊柱上,抬起右爪,轻轻一抖——那朵花便悠悠飘落,正好跌进顾知微怀里。
她低头看着花,又抬头看向天空。
鹰歪着头看她,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转,忽然张嘴,发出一声稚嫩叫声,竟是模仿人语:“开——始——”
“你教它的?”顾知微扭头问萧景明。
太子一脸无辜:“我没教。它最近总听你们讲课,可能自学成才。”
谢知白轻咳两声:“……建议查查它偷听过多少节微积分。”
顾知微抱着花,笑得肩膀直抖。
这时,赵公公不知从哪摸出个小铃铛,轻轻一摇:“叮——”
廊尽头,一扇雕花门缓缓开启,露出里面一排排矮桌矮凳,墙上挂着大幅《九章算术》图解,角落堆着新削的粉笔,灰扑扑一片。
几个小太监正忙着搬砚台,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墨盒,惊叫一声,手忙脚乱去擦。
“那就是算学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谢知白点头,“你的讲堂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抱着并蒂莲迈步向前。
裙裾扫过门槛时,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唤:“顾先生。”
她回头。
谢知白站在光里,手按胸前那颗朱砂痣,嘴角微扬:“第一节讲什么?”
她一笑,举起手中花:“就从这朵并蒂莲说起吧——两个头,一根茎,看似一体,实则各自生长。你说,它算一个数,还是两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