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知微的手刚碰到讲堂门槛，指尖便顿了顿。那朵并蒂莲还抱在怀里，花瓣蹭着袖口的绣线，凉得像谁偷偷塞了片晨露未化的冰。她没进屋，转身就走，裙摆一甩，直奔东宫书房。
身后的小太监张着嘴，砚台举到半空忘了放，眼看墨汁要滴下来。
“先别擦。”她说，头也不回，“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书案上早堆好了三摞账册，是她前日请调的东宫近三个月开支明细。最上面一本翻到了“修缮动物园”条目，银五百两整，墨迹还没干透。她盯着那笔钱看了两息，手指一滑，往下拨到下一页——驯兽饲料。
鹿肉三十斤，三百两。
她眉梢跳了一下。
三百两买三十斤鹿肉？御膳房那边同等级的贡品才二百三十两出头。这价差，够给一只海东青镶金边了。
她抽出朱砂笔，在“三百两”旁轻轻点了一点，红得像谁戳破了指尖。窗外风忽地一卷，帘子掀了个角，那朵并蒂莲被搁在砚台边上，花瓣一颤，一滴水珠滚落，正砸在“三百”二字上，洇开一小圈模糊的印子。
像眼泪。
她没动，只把账本往里推了半寸，顺手摸出随身带的算纸，提笔列了个对比表：御膳房同期采买记录、市舶司野味行报价、京郊猎户月供单。三组数字一对，差价稳稳压在二成七以上。
不是偶然，是惯性。
她搁下笔，抬眼望向门外。林若瑶正踮脚跟一个小黄门说话，声音压得低，可那小黄门脸色一阵白一阵青，最后几乎是跑着走的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问。
林若瑶进门，顺手带上门板，“奴婢说您查账时不喜欢人多，他们就把扫院子的都支远了。”
“聪明。”她点头，“去传话吧，叫驯兽司张管事和御膳房李总管，就说账上有几处数字不清，劳烦两位过来核对。”
林若瑶眨眨眼：“就这么说？不加‘立刻’‘即刻’？”
“加了反倒惊蛇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咱们又不是去抓贼，是请教问题。语气越客气，他们越不敢不来。”
“可万一他们装病推脱呢？”
“那就说明——”她指尖轻敲账本封面，“他们心里有鬼，连脸都不敢露。”
林若瑶抿嘴一笑，转身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翻开另一页，“你顺道去趟库房，查一下‘防虫药料’这一项，最近三个月，一共支出了多少回？每回多少量？记清楚再回来。”
“啊？”林若瑶愣了，“这玩意儿不是洒在草料堆里防蛀的吗？也值得细查？”
“值不值得，得看花了多少钱。”她合上账本，声音轻了些，“一笔两笔是小事，可要是每个月都花，每次都不小数目，那就不叫防虫，叫喂虫了。”
林若瑶吐了吐舌头，快步退下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她坐回主位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不动，也不再翻账。目光落在那朵并蒂莲上，花瓣微微颤着，像是被人用气流轻轻吹拂。她忽然想起萧景明那只海东青，爪上缠着花飞来的样子，还有它歪头喊出的那声“开始”。
现在，真的开始了。
只不过这次，不是从悬崖边爬上来，而是从一笔笔账目里挖出根来。
门帘无声掀开一角。
谢知白站在门口，没穿官服，只一身素青常袍，袖口磨得有些发毛，显然是刚从算学馆赶过来。他没说话，径直走到她身侧，目光扫过摊开的账本，停在那一抹朱砂上。
“就这儿？”他低声问。
她点头，“驯兽饲料，鹿肉价格虚高。”
他伸手，指尖沿着账册边缘慢慢划过，忽然在页脚一处极细的红勾上顿住。“这个标记……旧户部稽查房用的，标的是‘疑似虚报’。”
她挑眉：“你还记得这种冷门暗记？”
“我爹当年被贬，就是因查出一桩粮账里全是这红勾，没人敢动，他偏要报。”他收回手，“后来他丢了官，这标记也废了。”
她沉默一瞬，忽而笑了：“所以你现在看到它，是不是有点后怕？”
“怕倒不至于。”他靠在案边，“就是觉得，有些人死了，规矩烂了，可痕迹还在纸上爬。”
她将账本往他那边推了半寸，“那你猜，是谁在东宫账上用了这标记？是有人想提醒我们，还是……故意留个饵，让我们咬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