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答,只盯着那红勾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怀疑的不是肉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顺着这条线来的。”他指尖轻点账册边缘,“先是从冷宫火灾查到阴阳账本,再从兵符调动查到账目造假,现在又回到账上。你不是偶然发现这价格有问题,你是早就想找东宫的破绽。”
她没否认,只端起茶杯吹了口气,“我只是觉得,一个能养一群猛禽、修一座动物园的人,不该连自己每天喂鹰吃多少钱都搞不清。”
“萧景明又不碰账。”
“所以他不知道。”她啜了口茶,“可知道的人,未必愿意告诉他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说。
这时候,任何推测都是多余的。证据没落地之前,说得越多,漏得越快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节奏乱,一听就是在刻意放慢。
谢知白立刻退后半步,站到窗边,假装在看外面的海棠树。其实那树光秃秃的,连片叶子都没有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门开,林若瑶探头进来:“张管事和李总管都在路上了,估摸着一盏茶内就能到。”
“让他们走慢点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这儿还没准备好。”
林若瑶会意,悄悄退下。
她重新翻开账本,目光再次落在“三百两”上。这一次,她没用朱砂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轻轻压在数字上方。
天圣铜牌。
从皇史宬带出来的那块,谢知白说它是钥匙,她却觉得它更像秤砣——压得住回忆,也称得出谎言的分量。
谢知白瞥见那铜牌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问。
他知道她一旦动手,就不会停在表面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开口,“如果这鹿肉真卖三百两,那多出来的七十两,去哪儿了?”
“要么进了谁的口袋,”他说,“要么买了别的东西,换个名目报上来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根本没买鹿肉。”他声音沉了下去,“或者——买的不是给人吃的。”
她指尖一顿。
不是给人吃的……那是给什么吃?
鹰?虎?还是……某种不能见光的东西?
她没继续往下想,反而合上账本,双手平放膝上,坐得笔直,像一尊准备落子的棋手。
外头阳光斜照进来,照在并蒂莲上,两朵花头挨着头,茎却分明是一根。风再起,花瓣轻晃,仿佛在无声回应这场尚未开场的对质。
她听见自己指节敲在桌面上的声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稳得像心跳。
谢知白站在窗边,忽然低声说:“他们快到了。”
她没回头,只轻轻应了句: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,石阶上脚步渐近,一重一轻,像是两个人,却踩在同一个节奏里。
她抬起手,将那枚天圣铜牌悄悄塞回袖中。
然后,静静看着门的方向。
风不止,莲不动,局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