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瑶抱着陶罐刚转过门槛,脚下一滑差点摔了,好在扶住了门框。罐子没破,油纸封口也严实,可她额角沁出一层汗,像是捧着的不是土样,而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滚汤。
“给太医院使。”她把罐子递过去,声音压得低,“姑娘说了,只问土里有没有东西,不问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太医院使接过罐子的手抖了一下。他年近六旬,胡子花白,平日诊脉连呼吸都屏住,生怕扰了指下脉象。此刻却连罐底都没看清,就忙不迭点头:“明白,明白……只验土,不追源。”
张管事站在一旁,干笑两声:“这等小事,何必劳动院使亲自来?派个小吏也就——”
“这是东宫正殿传唤。”太医院使打断他,语气罕见地硬,“不是小事。”
顾知微坐在案后,指尖搭在账本边缘,像在等什么人落子。谢知白立在窗边,袖中那张户部旧档折得方正,捏在手里没动。
太医院使打开油纸,取出一小撮土放进瓷碟,先用银针探。针尖刚碰土粒,忽然泛起一层紫晕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他眉头猛地一跳。
又取药引滴入,水色由清转青,再变黑,最后浮起一层油膜似的光泽。
满屋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。
“回……回姑娘。”他嗓音发紧,“此土浸过曼陀罗汁。且不止一次,是反复泼洒过的。”
顾知微笑了一声:“哦?那玩意儿不是用来熏蚊子的?”
“猛毒!”太医院使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失言,忙低头,“此物入血,轻则神志恍惚,重则癫狂自残。若喂给猛禽走兽……怕是要见血。”
“海东青最近可伤人?”她问。
“不曾。”太医院使摇头,“但它昨夜鸣叫三更,声如裂帛,守苑太监都说从未听过。”
顾知微没接话,只看向谢知白。他轻轻点了点头——和他们猜的一样,毒不在鹰身,在人。
张管事脸色刷白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驯兽司申领曼陀罗,可是有批文的!专用于栏舍驱虫,合乎规制!”
“我信你有批文。”顾知微翻开账本,“前年三月,你领了二十斤,用途写‘防虫’没错吧?”
张管事松了口气:“正是!姑娘明察——”
“可这三年来,”她手指一划,“每月消耗记录只有半斤。三年合计不到三斤。那十七斤呢?莫非你们拿去种地了,还年年丰收?”
张管事张嘴想辩,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。
谢知白这时开口:“曼陀罗阴寒,久存需专用窖室。据宫规,驯兽司无备案库房。请问张管事,那十七斤药材,储于何处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许是分散存放……”
“分散到哪儿?”顾知微冷笑,“御花园地下埋了一坛?还是藏在鹰棚梁上,等着风干成毒粉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林若瑶默默记下每一句,笔尖沙沙响,像春蚕啃叶。
太医院使捧着陶罐,手还在抖。他知道这罐土一旦送回去,不只是一个账目问题,是要掀屋顶的事。
顾知微合上账本,朱砂笔轻轻搁在“曼陀罗”三个字上,笔尖一点红,像盖了枚印。
她抬眼看向赵公公。
赵公公一直站在帘侧,垂着眼,像是打盹。可谁都清楚,他耳朵比狗鼻子还灵。
“赵公公。”她说,“这二十斤毒药,没经太医院登记,没走兵部押运文书,也没入库查验记录。就这么进了东宫腹地,还能泼进土里浸根,你说,是谁给的胆子?”
赵公公眼皮抬了抬:“奴才不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有人借‘防虫’之名,行藏毒之实。目的不是害鹰,是借鹰园之地,掩人耳目。等哪天陛下头痛发作,清凉散里混进一点苦味粉末,谁会怀疑是从这儿来的?”
赵公公神色微动。
她继续道:“查它来路,不是为了抓你一个张管事,是为了让明天的药汤还能喝得下去。你说,这事该不该报?”
赵公公沉默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账本和那份户部旧档。
“奴才亲自送去。”他说,“就说……例行账目复核,顺带请教太医院几味药材出入。”
顾知微点头:“去吧。”
赵公公转身要走,脚步却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