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有些账,翻得太深,容易沾手。”
她没答,只将那页记载曼陀罗申领的账纸抽出,指尖一搓,纸角微微卷起。
“那就戴手套再翻。”
赵公公走了。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
张管事还杵在原地,嘴唇哆嗦,想求情又不敢开口。
顾知微看他一眼:“你先别走。等查清楚这批药是从哪个库房流出来的,再回去写你的饲喂簿。”
张管事腿一软,跌坐在偏席上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像怕被人拖走。
林若瑶收起记录簿,低声问:“要不要去库房看看?”
顾知微摇头:“现在去,只会看到空架子。他们早清干净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他们以为风头过了,再悄悄补货。”
谢知白走到案前,把那张户部摘录摊开:“三年前批文是谁签的?”
“礼部郎中陈德安。”她随口答,“但现在调任南衙了。”
“巧。”他眉心一拧,“去年户部稽查封账,他也经手过一批‘虫蛀损毁’的旧档。”
顾知微眼神一闪:“你是说,这不是第一次?”
“也许每一次‘防虫’,都是‘藏毒’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只是以前没人查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
林若瑶忽然想起什么:“姑娘,太医院那边……最近有没有人问过类似药材?尤其是带苦味、能致幻的?”
顾知微还没答,谢知白已开口:“有。三天前,内廷药房申领过五钱乌头,注明‘配镇痛散’。但用量远超常规。”
“乌头配野山参?”顾知微眯起眼,“那是催命汤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再多言。
这时候说话越多,漏洞越大。
窗外日影西斜,阳光斜切进来,照在账本摊开的那一页。墨迹未干,“曼陀罗”三字黑得扎眼,像长进了纸里。
林若瑶站在门边,手里还攥着记录簿。她想问下一步做什么,可看着顾知微的侧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张脸平静得不像在查毒案,倒像在解一道算题——一步一步,环环相扣,直到答案自己浮出水面。
张管事坐在角落,额头冷汗直流。他几次想站起来,又不敢动。仿佛只要一挪位置,就会有人立刻扑上来按住他。
谢知白依旧立在窗畔,手中那张旧档已被揉成小小一团。他没扔,也没展开,就这么捏着,指节发白。
顾知微忽然起身,走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她提笔写下三行字:
一、曼陀罗来源:查三年内所有相关批文签字人;
二、仓储路径:追溯每一批药料入库记录与经手宦官;
三、使用痕迹:排查近半年宫中异常药材申领,尤其含苦味、致幻类。
写完,她将纸推给林若瑶。
“按这个查。”她说,“别走明路。”
林若瑶接过纸,正要退下,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赵公公。
是双靴子,踩得稳,却不急,由远及近,停在殿门外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小太监探头,声音发颤:“启禀姑娘……皇后娘娘派人来问,今日账议可有结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