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监那句“王将军腿软走不动”刚落地，乾清宫的空气就像被谁掐住了脖子。萧衍的手还悬在龙椅扶手上，指节发白，顾知微却已经动了。
她没看皇帝，也没瞧赵公公，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账册，啪地一声拍在御案上。封皮写着《户部季度拨付明细》，边角磨得发毛，显然是翻过不知多少遍。
“陛下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像把薄刃贴着桌面推过去，“兵部三年申领朱砂十八万斤，实收九万，差额九万斤。这账，不对。”
萧衍眯眼：“你哪来的？”
“东宫库房抄录的副本。”她翻开一页，指尖压住一行墨字，“臣妾前几日整理饲料账，顺手比对了户部旧档。发现兵部每季报五千斤，可入库单据只有一半。他们说运途损耗，可户部押运记录里，一粒都没少。”
赵公公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姑娘……这账，往年也有人提过，最后都说是‘归项错乱’，不了了之。”
顾知微像是没听见，只抬眼看向殿门方向。她知道谢知白该来了。
果然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沉稳利落。谢知白一身青色官服，袖口沾着墨痕，手里捧着一本新制账册，封面是淡黄粗纸，写着《兵部药材支出复式核算》。
他走到御案前，躬身行礼，动作一丝不苟，连衣角摆动的弧度都像是量过。
“臣谢知白，参见陛下。”他抬头，目光平静，“方才在户部调出三年总账，按借贷平衡法重算，发现兵部‘药材统购’项下，有七万斤朱砂无去向记录。”
萧衍眉头一跳：“七万？不是九万？”
“实收九万，用掉三万。”谢知白翻开账页，指着一行数字，“剩下六万，账面写的是‘转储备用’，可兵部库司从未登记入库。另有七万斤付款记录，对应三家药行——济安堂、仁心阁、回春居，注册地全在二皇子封邑南陵。”
“空壳。”顾知微接话，“林若瑶查过，这三家去年就没进过一粒朱砂，掌柜换了三茬，铺面租期半年，到期就撤。”
萧衍盯着那本复式账册，忽然冷笑：“好啊，朕的兵部，倒成了开票铺子。”
谢知白又道：“更蹊跷的是，这七万斤若用于火器，按霹雳炮配方，可制三百门以上。而近三年，边关无战事，也无火器列装记录。”
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赵公公低头搓了搓手，欲言又止。
顾知微却不急，反而转身唤了一声：“阿雪。”
角落里一道白影窜出，正是那只雪狐。它轻巧跃上御案，尾巴一甩，扫开几份奏折，蹲坐在账册旁，前爪轻轻扒拉谢知白的袖口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谢知白神色不变，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牌，放在案上。
“此物是雪狐从南市腊肉铺后巷排水沟衔来的。”他说，“铺主招了，每月初五有兵部差役来取‘药渣包’，说是马场除湿用。而这令牌，属兵部库司副使周通，掌管药材出入库。”
萧衍一把抓起令牌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正面刻着“兵部库司·验讫”，背面有个小小的“寅”字。
“寅？”他念了一声。
顾知微心头一震。
寅三……又是寅？
她没说话，只将那本《户部季度拨付明细》翻到另一页，推到皇帝面前：“陛下请看，这三年，兵部申报的‘防潮药粉’费用逐年递增，去年高达四千两白银。可实际上，马场用的都是普通石灰，一斤不过十文钱。”
谢知白补充：“臣查了户部采购清单，同批朱砂，兵部报价是市价三倍。多出的钱，进了那三家空壳药行的账，再通过腊肉铺洗银，最终流向不明。”
萧衍猛地合上账册，手指敲了敲案面：“三万斤够用，偏要领十万？剩下的七万……怕不是都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顾知微轻声道：“或许，正等着某一日，‘马’踏京门。”
话音落，殿内死寂。
雪狐突然仰头，短促一啸，前爪在御案上划过，留下一道泥痕。那痕迹歪斜，像刀劈出来的口子，又像一扇没关严的门。
萧衍盯着那道泥痕，脸色越来越沉。他拿起朱笔，在兵部账册上狠狠画了一道红杠，力道大得几乎戳破纸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