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墙的砖缝还在原地,那点灰色粉末没被碰过。林若瑶带着两个小宫女守在十步外,连扫帚都收了起来。顾知微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银镊子,小心翼翼把海东青爪绳上那块暗色布条揭了下来。
她回到医馆主堂,把布条平铺在灯下。火光一晃,那半朵并蒂莲的烙印又浮现出来,和之前收到的情报标记一模一样。她立刻提笔写了三道指令,折成小纸条塞进三个竹筒里,分别绑在三只信鸽腿上放飞出去。
第一道是让听风阁查南市老孙记药铺最近三个月的犀角进出账;第二道是调太医院副使当值记录,重点看他女儿进府那天他有没有当班;第三道是准备一批“安神养血丸”,外层裹蜜蜡,里面加微量麝香,标明送给体虚宫女。
写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还不到子时三刻。雪狐从屋檐跳下来,蹭到她脚边,鼻子一直朝着西墙方向嗅。顾知微摸了摸它的头:“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?”
雪狐不答话,转身就往西墙跑,用爪子扒拉砖缝。林若瑶赶紧过去看,发现缝隙比昨天更深了些,像是有人动过又填回去。她伸手掏了掏,什么都没摸到。
“别急。”顾知微走过来,“它要是真有东西,会自己拿出来。”
果然第二天傍晚,雪狐又冲着西墙叫。这次它直接钻进夹缝底下,半个身子挤进去,再退出来时嘴里叼着一片灰褐色的小角片。顾知微接过一看,边缘粗糙,不像成品药丸切出来的,倒像是研磨剩下的残渣。
她立刻找了个小瓷瓶装进去,封好口,在瓶身贴了张空白纸条。然后叫来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太监,低声交代几句,让他送去城南一家药堂交给一个叫“六哥”的人。
小太监刚走,谢知白派来的暗线就到了。是个不起眼的老药童,背着个竹篓,说是来送补给药材的。顾知微让人把他带到后院,亲自把瓷瓶交给他:“验两件事。一是这碎角是不是太医院炮制过的;二是有没有混入麝香。越快越好。”
药童点头离开后,顾知微回屋换了身素净衣裳,亲自去医馆药房盯着那批新做的“安神养血丸”。她看着医婢们一颗颗裹蜡、贴签、装瓶,最后挑出二十瓶品相最好的,交给林若瑶。
“记住,只发给那些常替主子打听消息的宫女。尤其是前两天来问犀角丸的,优先给。领药的时候要登记名字和去向,一瓶也不能少。”
林若瑶抱着药瓶往外走,忍不住问:“娘娘,万一她们不吃呢?”
“会吃的。”顾知微笑了笑,“谁会拒绝免费的好东西?特别是打着‘陛下赐药’名头的。”
第三天清晨,医馆刚开门,就有几个宫女排队进来领药。林若瑶照着名单一个个核对,发现其中有三人都是兵部侍郎府上常来的丫鬟。她不动声色地把药递过去,还特意叮嘱:“这是特制的,补气血很灵,但不能多吃,一天最多一粒。”
中午时分,第一个服药的宫女回来了,说头晕恶心。顾知微亲自接诊,把了脉,开了副清胃汤打发走人。其实她心里清楚,那点麝香根本不会引起明显反应,真正的问题在于——这些药一旦开始流通,就会顺着原来的线爬回去,最终缠住那个真正吃犀角丸的人。
当天下午,雪狐又在西墙刨了一阵,这次没找到新东西,但它一直不肯走,围着那块砖来回转圈。顾知微蹲下来仔细看,发现砖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像是被人撬过又重新砌上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到一点油腻腻的残留物。
她立刻命人取来清水冲洗墙面,等水干了之后,那块砖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一圈。她让林若瑶拿来一张薄纸覆在上面,轻轻拍打,纸上竟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——像是一只兽蹄踩过的痕迹,中间还有一点凹陷,像是盖过章。
“这不是普通泥土。”顾知微皱眉,“像是掺了油膏的封泥。”
她正想着,海东青忽然从窗外飞进来,落在石台上抖了抖翅膀。顾知微走过去检查它的爪绳,发现绑绳内侧又多了一道新刻痕,三短一长。她认得这是听风阁最新的密语代码,意思是“线索已动,静待回音”。
晚上她坐在灯下翻药材账本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宫人那种轻缓的步子,而是带着节奏的踱步,像是有人在刻意绕圈。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只见一个穿灰袍的杂役正站在西墙外低头走路,手里提着个灯笼,灯光却始终照向地面。
她没出声,只让林若瑶悄悄绕到后面堵住偏门。等那人走远后,她带人过去查看地面,发现沙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,鞋底纹路特别深,而且每一步间距几乎完全一致。
“这不是宫里的靴子。”林若瑶说。
“也不是普通人。”顾知微蹲下身,用手指描摹鞋印边缘,“这种步距和力度,是练过轻功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他故意放慢脚步,是为了制造‘正常巡查’的假象。”
她站起身,回头看了眼医馆大门:“今晚加双岗,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。另外,把昨天那批领药的宫女名单再抄一份,单独存档。”
半夜里,雪狐突然跳上窗台,嘴里咬着半截草茎。顾知微接过来一看,草茎上缠着一小块布条,颜色发褐,质地粗糙。她展开布条,上面什么都没写,但靠近灯一照,隐约能看到几个压痕——是字迹被刮掉了。
她立刻拿炭粉轻轻涂抹,纸上慢慢浮现出三个字:“老孙记”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烧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开馆问诊。有个咳嗽的宫女进来,她一边写方子一边随口说:“昨夜梦见一朵并蒂莲开在药炉边上,旁边还有只狐狸在啃骨头。”
那宫女愣了一下,出门后立刻加快脚步走了。
中午,林若瑶带来消息:已经有五个宫女把药带回去了,其中两个去了皇后宫里当差。还有一个去了二皇子侧妃的院子。
顾知微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场局已经撒出去了网,现在只需要等鱼自己游进来。
傍晚时分,谢知白的暗线回来了。他带回一个密封的小盒,打开后是一份手写验单。上面写着:
“所送碎角经辨识,确为犀角,炮制手法与太医院一致;另检出微量麝香,非天然存在,系人为添加。”
顾知微笑了一下,把验单收进抽屉。她知道,接下来的事不会太平。
她正准备回房休息,雪狐突然冲进来,爪子上沾着一点红色粉末。她蹲下来看,发现那不是血,而是一种朱红色的药粉,气味辛辣刺鼻。
她刚伸手想去取,雪狐猛地往后一跳,转身冲向门口,尾巴高高翘起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