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知微站在御书房侧门外,手里的竹管还没收进袖中,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。赵公公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的笑像是刚抹过油的瓷碗,滑不留手。
“太子妃啊,陛下说了,今儿头痛得厉害,谁也不见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可那调子却像在唱戏,“刚才还念了两句诗,什么莲开一朵非寻常……您听听,这都乱成什么样了。”
顾知微没动,也没把竹管藏起来。她只是抬起眼,看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烛光,轻声说:“我不是来报军情的。”
赵公公一愣:“那您是?”
“我是来献防瘴方子的。”她把竹管往袖子里一收,从另一侧取出一个紫檀小匣,“北境鸦鸣谷的并蒂莲种,能治瘴气,也能防疫病。秋狩将至,将士们要进山林,若不早做准备,一场风寒就能折损百人。”
她说得平平常常,像是在说今日该换暖帘了。
赵公公眨了眨眼,又往里头瞄了一眼,这才退后半步,掀起帘子:“那您等等,容老奴通禀。”
话音未落,里头传来一声笔杆落地的响动,紧接着是萧衍的声音:“让她进来。”
顾知微迈步进去时,皇帝正低头揉太阳穴,案上摊着一张写满歪歪扭扭诗句的纸。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匣子上。
“你又要拿那朵花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是花,是药。”顾知微把匣子放在案角,“秋狩队伍要进深山老林,湿热之地最容易生瘴。往年都有人倒下,今年我想提前备着。”
萧衍没接话,只盯着她看了两息。最后挥了挥手:“明日秋狩筹备会,你去偏殿说清楚。别到时候又闹出什么‘海东青送花’的动静。”
她低头应了,退出来时脚步很稳。
第二天一早,金銮偏殿已坐了不少人。礼部、兵部、太医署都有人在,三三两两地聊着。顾知微到的时候,正好听见一位白胡子老头对旁边人说:“妇道人家也来议政?莫不是要把胭脂水粉当药材带进山吧?”
她没停下,径直走到主位前站定。
苏太傅坐在角落,眼皮都没抬。倒是几位年轻官员悄悄打量她,眼神里带着好奇。
会议刚开始,礼部那位老臣就站了出来:“太子妃昨夜才立功,今日便来参议秋狩大事,未免太过僭越。此等军政要务,岂容女子插嘴?”
顾知微笑了笑:“我不是来插嘴的,是来解决问题的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秋狩期间,万一有人染上瘴气怎么办?”她打开匣子,取出三包密封好的莲种,“这是从北境带回的并蒂莲种子,当地人用它煮水喝,能防发热、头晕、呕吐这些症状。我带来了样本,可以当场验证。”
太医署一位官员冷笑:“未经验证的东西,焉知不是毒草?你一句‘当地人说’就想让我们信?”
“我不靠嘴说。”顾知微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又让人端来一碗清水,“我靠实证。”
她把银针放进水里涮了涮,再插入一颗莲子。片刻后抽出,银针颜色未变。
“无毒。”她放下银针,又把莲子掰开,泡进另一碗清水中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水色微微泛黄。
“这是天然酚类物质溶出,有抗菌作用。”她指着水说,“若你们不信,现在就可以送去太医院化验。但我建议,先让几位自愿的医官尝一口稀释过的水,看看是否有不适反应。”
没人说话。
苏太傅这时开口:“既然无毒,倒不妨试试。秋狩本就该以安全为先。”
有了台阶,反对声渐渐弱了。
顾知微趁机拿出一份边军近五年的疫病记录:“过去五年,秋冬季进山巡防的士兵,每百人中有十三人因瘴气倒下。去年最严重一次,死了七个人。如果提前服用并蒂莲汤剂,这个数字能降到三人以下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不是我在夸大,是数据摆在那儿。”
兵部一位郎中皱眉:“可这花真有用吗?万一服了反而中毒呢?”
“我可以第一个喝。”顾知微说着,让人取来一小碗泡好的莲水,当众喝下。
满殿寂静。
过了片刻,她笑着问:“我现在是不是还站着?还能说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