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宫墙,顾知微站在东宫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张画了红线的军情图。她没急着进宫,而是转身走到廊下的铜炉前,把图纸一点一点塞进去。火苗窜上来,纸边卷曲发黑,她盯着火焰看了几秒,直到最后一角烧尽。
她拍了拍手,整了整衣领,抬脚往乾清宫方向走。
赵公公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,脸上挂着笑,手里托着个盘子。
“顾大人来得正好,陛下正念叨您呢。”他侧身让路,“说是秋狩的事,想听听您的安排。”
顾知微点头,脚步没停:“我这就去回话。”
赵公公跟上两步,声音压低了些:“昨儿又去了苏太傅那儿?这么早谈事,不怕人说闲话?”
顾知微停下,转头看他:“谈棋而已,难不成连下棋也要报备?”
“哪能呢。”赵公公摆手,“可您这阵子走动太多,工部、户部、兵部,连太医院都常去。再加上献什么并蒂莲,现在朝里都在议论,说您这是借药理插手政事。”
顾知微笑了:“那他们有没有说,我插了哪条政令?批了哪份奏折?还是说我偷偷上了早朝?”
赵公公一噎。
她继续往前走:“我要真有那本事,也不至于还在东宫煮茶熬药。并蒂莲是我种的,功效我也清楚,防瘴气、驱毒虫,这和户部报的药材清单对得上,谁爱议就议去。”
赵公公没再开口,但眼神明显变了。
进了乾清宫,帘子垂着,萧衍坐在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“来了?”他头也没抬,“听说你最近很忙。”
“为秋狩准备,不敢懈怠。”顾知微行礼。
“忙着种花,也忙着见人。”他终于抬头,“苏太傅年事已高,你还三更半夜去打扰,图什么?”
“不是三更。”顾知微平静地说,“是未时。我去时天还没黑透。”
萧衍眯眼:“巧嘴。”
她不争辩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:“这是并蒂莲的干花,陛下若不信,我现在就能演示用法。”
帘子后没动静。
她自顾自打开布袋,倒出几朵深红带紫的干花,又从另一袋取出小陶罐和炭炉:“加水煮沸,取汁液蒸熏,能净化空气。《本草拾遗》记载,此花性寒,主解毒,尤其对付山林湿瘴最有效。秋狩在即,巡山将士随身挂个香囊,比喝十碗汤药都管用。”
她说着,已经点火加水,动作利落。
香气很快散开,清淡微苦。
萧衍嗅了嗅,语气缓了些:“花倒是好花,可种在工部药圃,牵动那么多官员走动,你不觉得太巧了?”
顾知微吹灭炭火,收起器具:“工部药圃归户部管,我一个前太子妃,能调谁?要说影响,也是陛下点了头,才有人跟着办差。若陛下觉得我惹了是非,大可收回成命,换别人来办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只是个懂点药的人,要权没权,要势没势。若连这点事都不能做,那就请陛下另派贤能。”
帘子后沉默了几息。
“花可医病,亦能惑心。”萧衍声音低下来,“卿种此花,究竟是为太子,还是为权?”
顾知微跪下:“妾身一介女流,所学不过茶香药理,若能使一人免于瘴毒,便是不负先师所授。至于权势……陛下明鉴,妾从未列席朝会,亦未干政令一字。”
她抬手解下发髻,木簪落在掌心,双手捧起,举过头顶:“若陛下疑臣妇藏机心,请收此簪,许我退居别院,终身侍药。”
帘子后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茶杯放下的声音。
赵公公低头看着地砖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衍才开口:“起来吧。簪子你拿着,朕还不至于为这点事罚人。”
顾知微谢恩起身,重新挽发。
“可你记住。”萧衍语气冷了些,“宫里不缺会煮药的人,缺的是守本分的人。你若越界,别怪朕不留情面。”
“臣妇明白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通禀声:“谢知白求见!”
顾知微心头一跳。
谢知白这时候来乾清宫?他向来避嫌,从不主动出现在这种场合。
帘子后也是一静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萧衍说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谢知白整衣而入,袍角一丝褶皱都没有,发冠端正,手里捧着一份册子。
“臣谢知白,参见陛下。”他行礼,声音平稳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萧衍问。
“秋狩物资调度表,户部今日呈报的版本有三处疏漏,恐影响后勤调配。臣连夜核对,补了一份誊抄,请陛下过目。”他双手奉上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