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门刚开了一条缝,顾知微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她脚步没停,直接迈过门槛,看见赵公公跪在殿角,头低得几乎贴到砖面,手里还捧着那顶紫红相间的假发,像捧着一块烧烫的铁。
萧衍站在铜镜前,背对着门口,肩膀绷得死紧。他没回头,可声音冷得能刮下一层皮:“你还来做什么?来看朕的笑话?”
顾知微站定,没行礼,也没解释,只说:“臣是来问一句,陛下想不想知道,这顶假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。”
萧衍猛地转身,脸色铁青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尚饰局的染料分三等,黑檀汁是特供内廷的,用多少、存多少都有登记。一个小宫女,夜里赶工,能顺手摸到彩料也就罢了,偏偏拿错的还是绣坊专用的云霞彩,这种料子根本不在尚饰局库房。”顾知微往前走了一步,“更巧的是,她一错,满宫都知道了。连外朝都传开了,说陛下戴了庙会道士的帽子上朝。”
萧衍眼神一缩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传出去?”
“不是传,是早就等着。”顾知微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昨夜偏殿的事,本该只有几个近侍知道。可今早我路过宫道,听见两个小太监议论,一个说‘陛下今天气色真旺’,另一个接‘紫气东来,龙运当头’。这话听着像恭维,细想却像编好的词儿。”
萧衍没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头顶,又猛地放下。
顾知微继续道:“若只是个笑话,大不了重做一顶。可现在大臣们开始上奏了。兵部右侍郎刚刚递了折子,说‘君不君则臣不臣,仪不正则政不清’。这哪是劝谏,分明是趁机发难。”
赵公公身子抖了一下,头埋得更低。
萧衍盯着顾知微:“你替他说话,是不是也觉得朕失了体统?”
“臣觉得,有人想让陛下失了体统。”顾知微直视皇帝眼睛,“皇后虽被幽禁,但她掌宫多年,六尚局里有多少人是她安插的,陛下心里有数。现在她倒了,那些人慌了。他们不敢明着动,就挑陛下的短处放大,让天下人觉得您昏聩、好笑、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萧衍慢慢走到御案前,拿起一份奏折,扫了一眼,冷笑:“这是礼部尚书写的,说朕‘荒唐行事,有损天家威严’。呵,他昨儿还在凤仪宫请安呢。”
顾知微点头:“所以这事从头到尾都不简单。一个宫女拿错染料,是小事。可一夜之间,全宫皆知,外朝响应,弹劾奏章像雨点一样落下来——这说明有人在等机会,等一个能让陛下难堪的由头。假发是意外,可他们的反应,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请陛下暂不处置赵公公。”顾知微躬身,“让他留在身边,别让人觉得您也开始疑神疑鬼。另外,容臣查一查这假发是怎么流出尚饰局的,又是谁第一个在外头传的。”
萧衍皱眉:“你查?你凭什么查?”
“凭昨夜没人敢捡起那顶假发,而赵公公捡了。”顾知微抬眼,“他是替陛下背了这口锅的人。若背后真有黑手,他们下一步一定不会放过他。只要他还在,消息就能传出来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你就不怕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?”
“怕。”顾知微答得干脆,“可更怕看着陛下被一群躲在暗处的人耍得团团转。”
萧衍嘴角动了动,竟露出一丝笑: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他转身走到屏风后,取出一枚银牌扔给顾知微:“拿着这个,去尚饰局走一趟。若有阻拦,当场拿下。”
顾知微接过银牌,入手冰凉,正面刻着“内务直令”四个字,背面有个小小的“御”字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没急着走,“请陛下这几天别换新假发,也别提这事。越不当回事,他们越心急。心一急,就会露马脚。”
萧衍哼了一声:“你是让我继续顶着这颜色见人?”
“正是。”顾知微语气平静,“您要是突然换了黑发,他们反而会怀疑事情败露。不如就这么戴着,让他们以为您被骂傻了,连脸都不要了。”
萧衍瞪她一眼,却又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这张嘴,比御史台那帮人还能搅事。”
顾知微低头:“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萧衍声音沉下来,“若真查出是皇后余党……你也别擅自动手。交给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