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，顾知微站在紫宸殿外回廊下，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匣。她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盯着殿门。灯笼在风里晃，光影打在她脸上一明一暗。她知道这一趟进去不容易，证据交了，人也抓了，可皇帝到底信不信，还得看他怎么开口。
侍卫通报了一声，里面传来赵公公的声音：“宣——顾氏知微觐见。”
她整了整衣袖，抬脚迈过门槛。
殿内烛火通明，萧衍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几份卷宗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他抬头看了眼顾知微，没让她跪，只点了点桌上的匣子：“你带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她双手奉上，“周尚仪、李德安等人已伏法，所有罪证皆在此中。账册伪造、毒药藏匿、宫内外勾结交接路线，均有实据。”
萧衍没急着翻，反而问：“你连着三天没合眼了吧？”
“回陛下，还能撑得住。”
“傻话。”他哼了一声，“又不是真铁打的。”说着翻开匣子，一页页看下去。时间一点点过去，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看完最后一张，他靠回椅背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：“这帮人，胆子不小啊。假发那事儿还没完，账本又来一套。连兵部的老编号都敢用，是真当朕老糊涂了？”
顾知微垂首：“他们以为皇后倒了就没人管，所以趁乱行事。但只要追根溯源，总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萧衍看着她，“别人忙着躲祸，你倒往前冲。昨夜亲自带队抓人，今早就把全套东西送上来。朕问你，图什么？”
“不图什么。”她说得干脆，“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拿太子性命开玩笑。也不想宫里哪天突然冒出个‘意外身亡’的妃子或大臣。我做的事，不过是把该查的查清，该抓的抓到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好一个‘不过是’。那些尚书见了朕都战战兢兢，你倒像来串门的。”
“臣女不敢放肆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他摆手，“你心里清楚得很。这事办得漂亮，赏是一定要给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赵公公立刻捧着一份黄绸卷轴上前：“陛下有旨，赐顾氏知微黄金千两，城南别院一座，即日启用，以彰其功。”
顾知微却没接，反而跪了下来：“陛下厚恩，臣女感激不尽。但此番清查，并非为求赏赐而来。若因除奸而得富贵，日后人人效仿，岂不是变相鼓励告密争功？朝廷威信何在？”
殿内一时静了下来。
萧衍眯起眼：“你是嫌赏得太重？还是……嫌不够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她抬起头，“臣女所愿，唯宫闱清净，君心无扰。若陛下能许我继续协理内务疑案，已是莫大恩典。”
这话一出，连赵公公都愣了。
萧衍却笑了，笑得肩膀直抖：“你还真是会说话。赏你不收，反倒要权？”
“不是权。”她平静道，“是责任。这些事牵涉宫内外，若无人紧盯，迟早再生祸端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，忽然提起朱笔，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，盖上印，递给赵公公：“从今日起，凡遇重大内案，顾知微可直递奏帖，不必经由尚书省。”
赵公公双手接过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老奴遵旨。”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她以后可以绕过层层审批，直接向皇帝递消息。这不是官职，胜似官职。
顾知微叩首：“谢陛下信任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衍挥了挥手，“赏物你不要，朕也不强求。但这份心意，朕记下了。”
她起身退到一旁，没再多言。
赵公公亲自送她出殿。走到宣政门前，他忽然低声说：“姑娘救我性命，老奴铭记五内。”
顾知微脚步一顿：“公公言重了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，谈不上救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