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抚过笔记本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。天快黑了,风也停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鸡都不叫一声。他没开灯,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泥人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。
他没有抬头,但只听脚步声便知道是谁来了。轻、稳,还带着一点当兵时留下的习惯。
岑晚月走了进来,肩头还沾着雨后的湿气。她把热水壶放在桌上,“咚”地一声,顺手拧开盖子,热气腾起,扑在桌角那一堆泛黄的纸页上,仿佛给它们蒙上了一层薄雾。
“还没吃?”她问。
他摇摇头。
“我带了馒头。”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白面馍,又拿出一小罐咸菜,“王婶给的,说是厂里发的福利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翻了下手里的照片。照片有些模糊,上面是李国栋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,在废品站门口握手。背景里,一辆三轮车装满了铜线,堆得高高的。
岑晚月也没再开口,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。她先把散乱的账本复印件按月份整理好,拿起红笔,在几个数字上画圈。然后翻出录音带盒子,逐一检查编号,发现有两卷贴错了标签,便撕下来重新写。
“这卷是四月五号录的,不是三月。”她把磁带递过去,“那天你修完收音机,蹲在巷口听了半场评书才回家。”
李承恩接过磁带,看了她一眼。
她正低头整理另一摞材料,侧脸被台灯照亮,左耳垂上的小痣随着眨眼轻轻一跳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铁盒,打开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磁带,每一卷都贴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备注。
“你还留着这些?”她挑眉。
“说过的话,不能当风吹走。”
她笑了笑,继续忙活。两人谁也没再说话,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。
过了很久,最后一份文件夹终于合上了。岑晚月长出一口气,往后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酸疼的手腕。
“齐了。”她说,“纪委、公安、报社,三套材料都分好了,就等送出去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,伸手去拿牛皮纸袋,可指尖刚碰到封口,却突然停住了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,连油壶里残油滴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以前我在外面做事,”她忽然开口,“每次任务结束,都要烧掉所有记录。人要消失,痕迹也得消失。”
他停下动作,静静听着。
“可这次不一样。”她看着桌上的文件袋,“我不想烧,我想让人知道,这些事真的发生过。”
李承恩抬眼看向她。
“我不是为了报仇才做这些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“我是想陪你走到最后一步。”
他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他,“我从来没想过,自己能坐在这么一间破屋子里,跟一个人一起熬夜理账本,听隔壁小孩哭闹,等着天亮。”
他盯着她的脸,没说话。
“我以前觉得,活着就是完成命令。”她笑了笑,“现在才知道,原来晾衣服的时候衣架被风吹跑了,追两步捡回来,也能笑出声。”
李承恩低下头,手指慢慢抚过那份卷宗的封面。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四个字:证据汇总。
“等这事彻底结束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想在街角租间铺子。”
“卖电器?”
“嗯。也修收音机。”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那我天天去。”
“你是去捣乱吧?”
“不光捣乱,还要占你椅子听评书。”她歪着头看他,“你不赶我走吧?”
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她笑了,眼角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轻轻放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