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站在巷口,手插在工装裤兜里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磁带。他没有回头,却清楚听见周大龙骑车远去的声音——车轮碾过碎石,拐上了南市口第三条岔路,往居委会办公室的方向去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表,六点十七分。天边灰沉,暮色正一点一点压下来。
“你猜他回去会干什么?”岑晚月换了一只手抱着收音机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扰了这将暗未暗的黄昏。
“写条子。”李承恩从兜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掀开一角,露出一个潦草的“龙”字,“这种人做事,总要留个凭证,好推责任。”
她挑了挑眉:“那你给他的,是真的?”
“是饵。”他把纸条重新叠好,塞进棉袄内袋,“三百张票,值四万五,谁都想拿。但他不知道,货不在我家,而在西胡同尽头的废品仓库。”
“租了多久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还在公用电话亭等消息的时候,我已经把夹层棉袄送过去了。”
岑晚月轻哼一声:“你还真谨慎。”
“不是谨慎。”他说,“是吃过亏的人,睡觉都睁一只眼。”
远处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,由远及近。赵铁柱骑着车冲过来,车把上挂着帆布包,一路哐当作响。
“兄弟!钱清点了!”他跳下车,喘着气,“三千二,一分不少,全裹在旧报纸里,藏我床板底下。”
“今晚别回家。”李承恩说,“不去修车摊了,去‘老地方’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守夜。”李承恩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周大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他现在没职务,又缺钱,唯一翻本的办法,就是抢我们的货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:“那就让他来!我还怕他不来呢!”
“不是要打。”李承恩声音沉了下来,“是要他知道,这片地盘,轮不到他说了算。”
赵铁柱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承恩掏出一把新挂锁,“换掉仓库原来的锁,要结实的。再带些木板,把后窗封死,留条缝就行。”
“你要设套?”
“门轴我涂了油。”李承恩说,“谁推门都会响。我在门口撒了沙子,踩上去会有动静。”
赵铁柱一拍大腿:“明白!瓮中捉鳖!”
李承恩没笑,只是望着远处渐暗的街口:“他派的人要是来了,一个都不能走。”
两人分开后,李承恩绕了三条街才往西胡同走。他不走主道,专挑小巷穿行,途中几次停下回望,确认身后没人跟踪。
仓库在死胡同尽头,铁皮门锈迹斑斑,门框歪斜。他上前试了试新锁,扣得结实。
推门进去,赵铁柱已经在忙活。几块木板钉在后窗上,只留一道窄缝。地上堆着破纸箱和旧轮胎,角落里塌了半边的铁架孤零零立着。
“饭带来了。”赵铁柱递过一个窝头和半壶热水,“你吃点。”
李承恩摇头:“事办完再说。”
他走到门口,蹲下检查地上的沙子。风从墙缝钻进来,沙粒微微晃动,痕迹清晰可见。
“你说他们真敢来?”赵铁柱小声问。
“敢。”李承恩站起身,“四万五不是小数目。换成是你,你能忍?”
“可他不是停职了吗?”
“越闲的人,越想捞一笔。”李承恩说,“而且他觉得我们刚起步,防备松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?”
“等。”李承恩靠在货架后,“但他们来了,就得留下东西。”
他从棉袄内袋取出灰布包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国库券整整齐齐码着。他重新包好,塞进最里层,把棉袄挂在钩子上,外面罩了件破旧工装。
“万一前后夹击?”赵铁柱问。
“后院有条暗沟。”李承恩搬开纸箱,露出地面一道窄缝,“通到隔壁空屋,能撤。”
“你还留退路?”
“我做事,从不留一条路。”李承恩把扳手塞进袖口,“要么赢,要么输到底。”
赵铁柱愣了愣,忽然笑了:“这话要让我娘听见,非得夸你一句狠。”
“那你今晚就替她看着。”李承恩坐下,闭上眼,“轮流睡,两小时一换。”
夜深了。
风从墙缝灌进来,灯泡摇晃,光影在地上乱晃。赵铁柱啃着窝头,小口喝水。
李承恩靠在货架上,耳朵一直听着。
突然——
沙。
极轻的一声。
像是鞋底蹭过沙地。
他睁眼,抬手按住赵铁柱的肩。
赵铁柱立刻停下动作,抬头看他。
李承恩竖起一根手指,指向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