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将传单折好,放在桌角,再未多看一眼。他紧握笔杆,指节泛白。灯还亮着,窗外寂静无声,唯有风从门缝钻入,轻轻翻动账本的纸页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叠进货单。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列整齐,上面盖着国营二厂的红色印章。他一张张翻查,终于找到林秀芬给的那张标注“来源不明”的清单,开始核对编号。三十七个零件编号,全都能在单据中找到对应记录,连质检员的名字也完全一致。
他将两张纸并排摆好,用回形针仔细夹在一起。
接着打开柜子,拿出几本旧笔记本。这是他从开店第一天起亲手记下的修理日志:哪天修了什么机器,谁送来的,用了什么零件,收了多少钱,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翻到某一页,停顿片刻,抽出一张客户回访条——赵铁柱亲笔写着:“陈家,电风扇,连续使用四十一天,无故障。”
他又找出五张类似的回执,一一贴在进货单旁。
桌上东西越堆越多。运输凭证、客户签字、发票复印件,渐渐垒成一小摞。他拿尺子压住边缘,防止被风吹乱。随后翻开账本,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五个字:真金不怕火炼。
合上账本,他用手缓缓抚平封面。
这本账不是为某一个人准备的,而是给所有人看的。只要有人质疑,他便拿出来,一笔一笔当面核对。
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录音带,检查磁头是否受潮。这卷带子还是空的,从未使用过。但他知道,迟早会派上用场。王德发不会只发传单,下一步必定派人来闹事——一台电视、一台冰箱,明明修好了却偏说坏了,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吵起来。这种手段,他见得太多。
他要把那一刻完整录下来。
录音带被放进衣兜,他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的钢笔。这支笔是岑晚月送的,说是能写十年不坏。他一直舍不得用,直到今天早上才第一次拧开笔帽,在价目表上写下新的价格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把那张“承恩电器”的图纸重新钉了一遍。图钉用力砸进木头,发出沉闷声响。图纸平整地贴在墙上,四个大字正对着门口。
谁想砸他的招牌,就得先踩过这些证据。
他坐回椅子,打开台灯。灯光洒在桌面,映出账本淡淡的影子。他开始整理所有资料:进货单归一类,修理记录归一类,用户反馈单独成叠。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标记——红色代表高价件,蓝色是常用件,绿色则是已回访确认正常的。
他想起林秀芬提过,有人偷看过他的入库单。那天他和赵铁柱去拉材料,铺子上了锁,窗户却没关严。回来时发现抽屉有些松动,当时以为是风吹的。如今想来,分明是有人趁机翻过桌子。
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所有原始单据被装进牛皮纸袋,封口用胶水牢牢粘住,并在表面写下日期和“原件存档”四个字。然后放进工具箱底层,上面压了几块万用表零件。箱子上了锁,钥匙始终带在身上。
新的记录本摆在台面上,每日更新。他决定从明天起,凡是修好的电器,必须当场让客户签字确认。若对方愿意,还可留下一句话,比如“已正常使用一周”。
他不怕麻烦,只怕被人说心虚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停下笔。屋里极静,只有钟表滴答作响。他喝了一口凉茶,喉咙微干。这一夜未眠,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他知道王德发在等他慌。只要他一解释、一辩解,谣言就有了缝隙可钻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不打算私下澄清,也不准备挨家挨户诉说。他要等一个时机,把所有东西摆出来,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。
他坐在桌前,摊开账本,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:真金不怕火炼。
外面传来扫地的声音,是隔壁大嫂起了床。她扫到巷口,脚步一顿,望了眼维修铺的门。门缝下塞着一张传单,已被风吹得卷边褶皱。她没捡,也没说话,转身离去。
李承恩听见动静,抬头看向窗户。天刚蒙蒙亮,玻璃映出他的脸——胡子未刮,眼窝发青,但眼神沉稳坚定。
他站起身,将昨天修好的那台收音机搬出,放在门口的木架上。旁边附了一张纸条:“此机已连续播放七天,每日四小时,主人可作证。”
他又把那只电水壶也拿了出来,插上电源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时哨声响起,蒸汽从壶嘴喷涌而出。他拔掉电源,写下第二张纸条:“陈家大嫂使用,烧水三十次未坏。”
两样东西并排摆放,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他知道会有人来看。王德发的人一定会来。他们要看他是否真的敢把这些摆出来。他就是要让他们看,还要看得明明白白。
他回到屋里,打开工具箱,取出录音机检查。电池有电,磁带转动正常。他按下录制键,说了两个字:“测试。”再按停止,倒带,重放。
“测试。”
声音清晰。
他关掉机器,放回原位。
这一天他会等。等王德发出手,等那人带着贵重电器上门,声称修不好,要求退钱。到那时,他会笑着请对方坐下,拿出账本,一页页翻给他看——哪个零件何时进货,多少钱购入,用在哪台机器上,全部都有记录。
他还会打开录音机。
他不怕事闹大,就怕闹不大。
中午时分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抬头,继续填写登记表。门被推开,一股热气涌入。
“听说你这儿修啥坏啥?”
李承恩停下笔,抬眼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