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站在维修台前,手伸进抽屉,将一卷空录音带拨到一边,取出一个牛皮纸袋。袋子边角已泛白,表面用铅笔写着“旧件留存”四个字。这是他从厂里回来那天悄悄藏进去的,一直未曾动过。
外面天光尚亮,屋里却渐渐暗了下来。他没开灯,走到床边蹲下,掀开一角床板。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没有名字。他抽出本子翻开,第一页写着:“老张,旧货市场,周三出摊”。
这人他有印象。去年修收音机时见过一次。老头戴着一副断腿眼镜,说有一批军区搬家留下的东西,没人要就当废品处理了。当时他没放在心上,如今想起,岑晚月曾提过自己是在部队家属院长大的。
他合上本子,起身往外走。刚拉开门,便见岑晚月从院门口走进来。她肩上背着帆布包,手里拎着布兜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你不是让我查零件清单吗?”她说,“我顺路去了邮局,取了几封旧信。”
她走进屋,把布兜放在桌上。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,封口都已拆开,字迹模糊。她又拿出一叠剪报,边缘参差,像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。
“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东西。”她坐下,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张,“这张写着‘八二年春,军属迁居通知’,时间对得上。”
李承恩把笔记本递给她。“还有个线索——旧货市场有个老张,说收过一批军区家属的东西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刚才翻东西时想起来的。”
她盯着他两秒,嘴角慢慢扬起。“你还留着这些?”
“什么事都可能有用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低头开始整理纸张。他搬了把凳子坐到对面。两人趴在桌上,一张张翻看那些字迹。
灯光洒下来,她的发丝垂在一旁。他闻到一丝肥皂味,混着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。她伸手去拿另一张剪报,胳膊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背。两人都顿了一下,谁也没有缩回。
“你小时候住哪个院子?”他问。
“记不清门牌了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只记得楼前有棵大槐树,墙上刷着红字标语。”
“家里有没有特别的东西?比如常用的东西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我妈有个铜火柴盒,上面刻了朵梅花。她总放在窗台上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她喜欢听《红梅赞》。”她说,“下雨天一定会放这段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词:铜火柴盒、梅花、红梅赞、槐树、红标语。然后画了一条线,连到“八二年春”这个时间点。
“咱们按这几个线索找。”他说,“先理清这些资料。”
她点头,继续翻报纸。突然停下动作。“等等。”
她抽出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后,角落里贴着一小块照片,黑白的,边角被烧焦了。画面里是个女人抱着孩子,站在一栋灰楼前。女人胸前挂着一条链子,形状特别,弯成一朵花的样子。
岑晚月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声音变了,“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梦里。”她说,“我经常梦见一条链子挂在妈妈脖子上。醒来就忘了,可每次看到相似的,心就会跳。”
李承恩接过照片仔细端详。烧焦的部分遮住了脸,但链子清晰可见。他翻过纸页,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“七九届家属合影,摄于三号院”。
“三号院是军区宿舍。”他说,“老张要是真有那批东西,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照片。”
她望着那行字,呼吸变慢了。过了几秒才抬头。“你能帮我去找吗?”
“我已经打算去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里泛起一点光。“你不用非得——”
“我想去。”他打断她,“不只是为了找东西。”
她没说话,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边缘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铁皮屋顶的声响。
“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“太小了,记不住脸。只记得她袖口绣了朵花,蓝色的。”
“那你爸呢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见过他。别人问我,我都说他死了。”
李承恩停下笔。“其实不是?”
她咬了下嘴唇。“我不知道。妈从来没提过。有一次我问,她哭了整晚。”
他把这句话记下,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逼,就像他自己也从不轻易说起过去。
她忽然伸手去拿另一叠信,身子微微前倾。发丝扫过他脸颊,很轻,像羽毛掠过。他手一抖,笔尖划破了纸。
“挡着字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她回神撩起头发,耳垂上的小痣跟着轻轻一动。“对不起。”
他摇摇头,低头补字。心跳快了些,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她继续翻信。“这封是八一年写的,寄给‘林同志’,地址就是城南那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