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将三十块钱放在膝盖上,一张张仔细抚平。风一吹,纸角轻轻颤动,他伸手按住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一下一下,敲着夜的寂静。
他没动。
人已差不多散尽,只有几个邻居还在巷口低语。王婶没走远,倚在门框上看这边,嘴里嘀咕着什么。李承恩听不清,也不愿听。他知道,现在不能停。
他缓缓起身,脚边的工具箱还敞开着。录音机在里面,电线连着桌腿上的铁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关掉机器,小心放进衣服内袋。该录的都录完了,接下来的事,用不着它了。
他走到公告栏前,手指划过木板边缘。那里积着灰,他一抹,留下一道痕迹。这位置好,正对着李国栋家的门,谁进出都逃不过眼睛。
转身时,他瞥见张德贵想悄悄溜走。
“张会计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那人顿住脚步,没回头,肩膀却微微一缩。
李承恩走过去,声音不高:“钱我收了,但这事没完。”
张德贵慢慢转过身,脸色发白:“你还想怎样?我已经赔了钱,也写了认错书……”
“认错书写的是你做过什么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要的是保证——以后绝不再有下一次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敢再来了。”
“嘴上说不算。”李承恩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新纸和笔,“写下来。写清楚:今后绝不参与任何害我的事,不听人指使,不动我东西,违者自行承担后果。名字、住址、日期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张德贵站着不动。
王婶在旁冷笑:“做了就做,还怕写字?要是真被逼的,更该写,让大家知道你是被人利用。”
另一个邻居也道:“写个字又不难,反正你都在这儿了,干脆点。”
张德贵额头冒汗。他环顾四周,无人替他说话。他知道自己躲不过,接过纸笔,蹲在地上写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李承恩站在一旁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拇指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。他不催,也不看,只静静等着。
写完后,张德贵递过纸,手有些抖。
李承恩接过,看了两遍。字迹歪斜但清晰。他点点头,说:“行。”
随即提高声音:“既然写了,就得让大家都听见。”
他举起那张纸,一字一句念出来。声音平稳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念到“本人自愿承诺”时,还特意停顿了一下,让人听得明白。
四周很静。
念完,他走回公告栏,取出图钉,把纸贴上去。风大,纸页晃了晃,他用手压住一角,又加了一颗钉子。
“就放这儿。”他说,“太阳出来也能照见。”
张德贵站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。他想走,又不敢立刻挪步。抬头望向那张纸,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下,黑沉沉一团,像烙上去的一样。
李承恩拍了拍手上的灰,坐回摊位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张德贵没应声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经过公告栏时,脚步迟疑了一下,脖子僵着,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。
李承恩坐着,不再言语。
油灯还亮着,火苗跳了一下。他拨了拨灯芯,光亮稳了些。工具箱未合,零件摆得整整齐齐。他从口袋摸出烟盒,点了一支。烟头一明一灭,映着他半边脸。
王婶终于走过来。
“你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我逼的。”李承恩吐出一口烟,“是他自己选的路。”
“可你贴那张纸,谁都看得见。他以后怎么见人?”
“他动手锯我桌子的时候,想过怎么见人吗?”李承恩看着她,“那是我的饭碗。他拿锯子来毁,不是要断我活路?我现在让他记住疼,有什么不对?”
王婶张了张嘴,终究说不出话。
她摇摇头,走了。
李承恩没留她。他知道,有些人分不清欺负和反击。
他又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。
这时,巷口又有动静。
两个穿旧工装的男人走过,是刚才跟着张德贵来的。他们本想抄近路回家,走到公告栏前却停下。一人凑上前看那张纸,低声说了句什么,另一人笑了,声音不大,带着讥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