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李承恩就醒了。他没有赖床,立刻起身穿上工装。从裤兜里掏出那台录音机,看了看电量,确认无误后又放了回去。
屋里很安静,油灯已经熄灭,窗纸透进一丝灰白的光。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木盒,盖子敞开着,里面铺着黄布,红绳搁在一旁。照片和信都已收好,只留下一股旧木头的气息。
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栓,冷风瞬间灌了进来。院子里空无一人,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,枯枝搭在屋檐上,像极了干瘦的手指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东屋传来脚步声。
岑晚月走了过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绿军装,头发扎成一条辫子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篮中有两束花,用麻绳捆着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她走到他面前,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,她准备好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四合院,沿着巷子向城外走去。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人骑车经过,铃声一响便渐行渐远。他们走得缓慢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大约走了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城郊的墓园。铁门敞开着,一条小路通向深处,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墓碑。这里的风更冷,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。
“你知道地方吗?”他问。
“信里提过一次。”她说,“她说葬在西岭坡,靠山面路。”
他们顺着主道往里走,越往里人越少。最后停在一排靠近山坡的位置。一块灰色石碑静静立着,上面刻着三个字:林素云。
岑晚月站在碑前,一动不动。
李承恩打开手中的布巾,蹲下身,开始擦拭墓碑底座。积尘很厚,他一点一点抹去。随后将花篮摆正,抽出一朵白菊,插进碑前的铜筒里。
她依旧沉默。
他站起身,退到她身后半步,不再动作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过了许久,她终于跪了下来。
膝盖压在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仰头望着碑上的名字,嘴唇轻颤,声音很低:“妈……我来了。”
风掠过树梢,一片叶子飘落,落在她的肩头。
她没有拂去。
“我找到你写的信了。”她说,“还有照片。你抱着我的那张,我记得那天,雪下得很大,你一直把我搂在怀里,怕我冷。”
她的手缓缓抬起,指尖轻轻触碰碑上的刻痕。
“你说不是不要我,是想让我活。我一直不信。我以为是你不想要我了,所以我才会被送走,才会一个人长大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抖,“可我现在明白了。你是推我出去的,不是扔我走的。”
李承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袖口有些磨损。他没有上前搀扶,也没有出声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她说,“哪怕只有一天也好。我想让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。我没有变成坏人,也没被人打垮。我学会了认字,会修收音机,还能自己挣钱吃饭。”
她顿了顿,吸了口气,“我也遇到一个愿意等我的人。他不催我,也不逼我。他知道我过去很乱,但他还是站在我这边。”
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望着她,轻轻点头。
她转回头,继续对着墓碑说:“你要是在,一定会喜欢他。他嘴笨,做事却靠谱。我以前觉得我不配有个家,但现在我觉得……也许我可以试试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整个人似乎轻松了些。眼泪滑落,砸在石板上,很快被风吹干。
李承恩这才走上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,慢慢替她暖着。
“她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岑晚月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空洞,也不是倔强,而是沉静了下来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有些发麻,身子晃了一下。他扶了她一把,她没有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