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升到老槐树顶，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湿衣服。风一吹，衣服轻轻拍打在铁丝上，发出细微的响动。李承恩坐在门槛上修收音机，手里握着焊枪，用镊子夹起一小段铜线，缓缓对准接口。动作沉稳，一如他平日做事的模样。
隔壁水池边传来说话声。
“你听说没？小李子那生意怕是不干净。”是东屋的刘嫂，她蹲在洗衣板前搓衣服，肥皂沫顺着水流滑下，“有人看见他账本对不上数，说是偷税漏税。”
正在洗菜的张姐拧干抹布，搭在盆沿上：“真的假的？他人看着挺实诚啊，天天扫院子，修东西也不乱要钱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刘嫂压低声音，“可这话是周大龙在茶摊上说的，还说工商马上要来查。”
张姐皱眉：“周大龙的话你也信？上回他说王家小子偷井盖，结果人家是厂里评的先进工作者。”
“但这回说得有鼻子有眼。”刘嫂甩了甩手上的水，“什么进货报一半价，卖出去开双倍发票，连税务证都是假的……听着不像瞎编。”
两人说话不轻不重，刚好传进李承恩耳朵里。他没抬头，手也没抖。焊枪一点，铜线接好，收音机“嘀”了一声，屏幕亮起一道微光。
他放下工具，把机器放在一旁的木箱上，起身进了屋。
屋里靠墙立着个旧木柜。他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只带锁的小箱子，掏出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，最上面压着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，纸角虽有些卷，但字迹清晰。他将所有材料取出，抱到院子里。
老槐树下的石桌落了层薄灰，他随手一抹，便将账本一页页翻开。税务单、进货单、销售记录全都摊开，用两块红砖压住四角，防风吹走。营业执照摆在最前面，正对着院门通道。
做完这些，他回到门槛坐下，拿起焊枪继续干活。焊嘴靠近接口，蓝焰一闪，空气中飘起一股淡淡的金属味。
过了一会儿，刘嫂抱着洗衣盆路过。她瞥见石桌上的东西，脚步慢了下来。本想径直走过去，眼睛却不自觉往账本上瞟。
“刘嫂。”李承恩头也不抬，“你要有空，可以看看。”
刘嫂一怔，站住了。
“我每笔进出都记了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谁要说我不干净，麻烦指出哪一笔有问题。”
刘嫂犹豫片刻，把洗衣盆放下，走过去翻起账本。第一页就是上个月的流水，日期、品名、金额、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，后面还贴着票据存根。
“这……是真的？”她低声问。
“你觉得像假的？”李承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，“我要做假，会把这些原件摆出来让人查？”
刘嫂没吭声，继续往下翻。越看眉头越松，最后摇摇头：“这么清楚，哪像偷税的样子？”
张姐也走了过来，探头看了看，指着一张进货单：“这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两毛，你是从哪儿进的货？”
“陈家屯有个熟人厂子，处理一批积压件。”他说，“我一次拿得多，价就下来了。我都记着，工商来查我也拿得出。”
张姐点点头：“难怪你卖得便宜，原来是成本低。”
“做生意靠路子和信誉。”李承恩把焊枪放回木箱，“我不靠坑人赚钱。”
这时几个邻居也围了过来。有人翻账本，有人看执照编号，还有人戴上老花镜核对数字。一圈看下来，没人发现纰漏。
“我就说嘛！”张姐合上账本，“小李子这人，宁可少赚也不多要，哪像钻空子的？”
“周大龙这张嘴真是闲不住。”赵大爷摇头，“前年说粮站会计贪污，结果人家评了先进；去年说修车的老马用黑油，查半天啥事没有。怎么专爱传这种话？”
“兴许是看人家日子好了，心里不舒服。”刘嫂低声说，“人家新衣服才穿上，他就放出这种话。”
李承恩没接话。他拿起收音机摇了摇，听有没有松动。确认没问题后，拿出一块软布擦外壳，准备装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