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夹了一筷子粉条,慢慢送进嘴里。饭菜还温着,他不紧不慢地嚼着,目光始终落在院子门口。
那人站在外面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映在青石板上,一动不动。
他咽下食物,放下筷子,顺手将碗往边上挪了半寸,腾出些桌面,随后抬起头,直直望向门口。
“周大龙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你站半天了,是来看账本的?”
门口的人身子一僵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他没料到会被直接叫破名字,勉强笑了笑,往前走了两步:“小李啊,我就是路过,看看你在忙啥。”
“路过?”李承恩冷笑一声,指尖轻敲碗沿,“那你这路走得可真准,正好卡在我吃饭的时候。账本从中午就摊着,全院的人都看了,就差你没来查。”
周大龙脸色微变,眼神不由瞥向石桌。那几本账册整整齐齐摆在那儿,四角压着红砖,税务单、进货票、销售记录贴得清清楚楚,营业执照放在最前,公章鲜红,编号清晰可见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他干笑两声,“可大家都在传这事,我作为居委会管事的,总得来看看,别真出了问题,影响邻里关系。”
“哦?”李承恩点点头,“那你现在看完了,有没有发现问题?哪一笔不对?哪个章是假的?哪张票是虚的?你说一个。”
周大龙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原以为这事闹一闹就过去了,没人会真去翻这些票据。可如今所有东西都摆在阳光下,连边角都看得分明,根本挑不出错处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是提醒你,做生意要规矩,别让人抓了把柄。”
“那你倒说说,我哪儿不规矩了?”李承恩起身走到石桌前,翻开一页账本,“上个月二十三号,卖给刘嫂家的收音机,多少钱?什么型号?发票有没有?你当着她的面核对一下。”
刘嫂正在自家门口晾衣服,听见后抬头应道:“我记得!三十七块五,牡丹牌的,他还送了我一节电池。票我贴本子上了,你要看我回家拿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李承恩抬手拦住她,目光仍盯着周大龙,“还有前天,赵大爷修电风扇,电机坏了,我只收了十块钱材料费,工钱一分没要。这也有记录,你翻翻看。”
赵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,哼了一声:“我孙子在供电局上班,这种事一查就知道。小李要是偷税漏税,我能让他帮我接电线?”
周大龙额角开始冒汗。他原本想散播点风声,让李承恩生意受影响,逼他让出街口的好摊位。可没想到对方竟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,还敢让大家随便查。
“我也没说你一定有问题。”他强笑着,“就是提醒你注意影响,别被人举报了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可以去举报。”李承恩伸出手,“工商所电话几号?税务所几点上班?我陪你去,现场验章验票,当场对质。你要有证据,我现在就跟走。”
周大龙愣住。
“怎么?”李承恩逼近一步,“你不去了?不是说有人要查我吗?那你带人来啊。还是说——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自己也没底?”
周围人越聚越多。张姐抱着孩子站在水池边,大声道:“周大龙,你这话上午就在茶摊说了三遍,说得跟真的一样。现在人家账本都摆出来了,你又说不出个一二三,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邻居接话,“前年你说老马用黑油,结果人家修车三十年没出事;去年说粮站会计贪污,人家年终还拿了奖金。你怎么专爱传这种话?”
“我看他是看人家日子过得好,心里不舒服。”刘嫂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绳子,语气直白,“新摊子刚开张,谣言就来了。这不是嫉妒是什么?”
有人开始附和。有人掏出自己买电器的小票,对照账本上的记录,发现日期金额完全一致;还有人说起李承恩帮老人免费修灯泡、替学生焊收音机从来不收钱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