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站在门槛上,风从院外吹进来,掀得账本纸页哗啦作响。他盯着那几张被红砖压住的单据看了几秒,转身回屋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灯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旧木桌上。他走到衣柜前,拉开抽屉,从底下翻出一件藏青呢子外套。布料有些年头了,边角微微泛白,但他一直留着,舍不得穿。抖了抖袖子,拍了拍肩头,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比了比,又放下手。
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,由远及近,在院门口停住。接着是脚步声,轻而稳,停在隔壁门口。
“晚月。”他走过去敲门,声音不高,“厂里办舞会,我想请你一起去。”
门开了条缝,岑晚月探出半张脸,手里还抱着那个旧收音机,评书正说到紧要处,她按了暂停键,抬眼看他:“你请我?不是搭伙混进去?”
“是邀约,正式的那种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,耳垂上的小痣轻轻一跳。往后退了一步,把门拉开:“那你等会儿,我收拾一下。”
门关上,屋里很快没了动静。他靠在门框上,听见水盆落地的声音,接着是拧毛巾的轻响。窗台上的野菊在夜风里晃了晃,花瓣落下一两片。
过了十几分钟,门又开了。岑晚月走出来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支旧发卡别住了鬓角。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绿军装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熨得平平整整。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鞋面擦得发亮。
“行吗?”她问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并肩走出院子。路灯刚亮,照在青石板路上,影子拉得不长。他们走过胡同,拐上主街,厂区的大门就在前面。礼堂门口挂了两串彩灯,一闪一闪的,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,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说笑着往里走。
李承恩伸手扶了扶外套领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
岑晚月察觉到,侧头看他一眼,随即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腕。
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,没说话,掌心转过来,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两人就这样牵着手,走进了礼堂。
里面已经热闹起来。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,灯光暖黄,照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。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,正放着《夜来香》,琴声悠扬,节奏舒缓。几对男女在场中慢慢转圈,有人踩不准节拍,引得旁边人笑。
他们站在门口,一时没动。
“小李?”一个熟面孔从边上经过,端着纸杯茶水,惊讶地停下,“哎哟,你今天穿得真精神!”
李承恩点头笑了笑:“厂里活动,得体面点。”
那人目光转到岑晚月身上:“这位是你对象?长得真清秀。”
“是我朋友。”他说,“岑晚月。”
“哦哦,听说过听说过!”那人连连点头,“听说你帮刘会计修好了收音机,连磁带都不卡了。厉害!”
岑晚月笑了笑,没说话,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下。
又有人认出了他们,低声议论起来。“那是李承恩吧?前两天周大龙说他生意有问题,结果人家账本一摊,谁都说不出话来。”“可不是嘛,站都站得比以前直了。”“旁边那姑娘是谁?看着挺利索的。”
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飘进耳朵。李承恩听着,没回头,也没松手。
岑晚月仰头看他:“怕了?”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有什么不习惯的?”她轻声说,“你清清白白站着,又没做亏心事。现在大家看你,是因为你值得看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灯光落在她脸上,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,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挪开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往场中走。
人群让开一点空隙,有人笑着打招呼,有人假装不经意地多看两眼。他们走到中央空地,离跳舞的人不远不近,正好能看清全场,又不至于太扎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