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狗突然不叫了。风刮过来,卷起地上几张号码牌,在空中转了两圈,贴着墙根滚远。横幅被风掀了个面,背面露出一行铅笔写的字:“承恩,这次我帮你撑场子。”纸角轻轻颤动,仿佛随时要飞走。
李承恩把账本放进抽屉,锁好。他脱下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正准备关灯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不是人声,是铁皮碰撞的声响,像是扳手碰到了桌脚。他停下动作,没开灯,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外面站着三个人。前头那个矮胖的身影他认得——王德发。王德发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扳手,另一只手朝身后两人摆了摆。左边那人弯腰去抬收银桌,桌上的算盘“哗啦”一声摔在地上,珠子四散滚动。右边那人伸手去拿展示架上的电扇模型,指尖刚触到塑料叶片,风一吹,横幅轻晃,那行铅笔字正好翻出来对着他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王德发低骂一句:“看什么!砸!一个零件都别留!”
那人咬紧牙关,一把将电扇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。塑料壳裂开,扇叶飞出老远。王德发一脚踢翻登记台,纸张漫天飘落。他喘着粗气,双眼发红,死死盯着那间亮着灯的小铺子:“我干了十年修理工,风吹日晒没人管。他才来几天?办个活动就一堆人上门?钱一张张往里收,当自己多厉害?”
越说越怒,他举起扳手就要砸玻璃柜。
就在这时,胡同拐角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哨响。紧接着是煤油灯罩打开的声音。一道光打过来,直照在王德发脸上。他抬手遮光,还没反应过来,赵铁柱的声音已经响起:
“谁敢动李承恩的东西!”
王德发猛地回头。赵铁柱提着防暴棍走来,肩宽腿长,军绿色背心绷得紧紧的。他左脚落地时微微一顿——那是去年修车被砸伤的老毛病,阴天总会隐隐作痛。但此刻他走得沉稳,棍子一下下点地,声音沉重。
“赵……赵铁柱?”王德发往后退了半步,“你巡夜也不用吓人吧。”
“吓人?”赵铁柱冷笑,把煤油灯放在地上。灯光映出他身后几道人影——都是联防队的,手电和木棍在手,脚步整齐,迅速围住了这片区域。
“我吓你?”赵铁柱上前一步,“是你心里有鬼。大半夜不回家,带人来砸东西?王德发,你不想活了?”
王德发脖子一梗:“谁砸东西了?我们路过,看见这儿乱,好心帮忙收拾!”
“帮忙?”赵铁柱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,手腕一甩,金属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,“拿扳手帮忙?那你拆电扇也算清理物品?”
旁边一名队员笑了。
王德发脸涨得通红,指着赵铁柱:“你别乱说!你跟李承恩是一伙的,当然帮他!我告诉你,这事没完!”
“没完?”赵铁柱把扳手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你现在走,我就当没看见。要是再动一下,明天你就不是站在这儿喊话,而是去派出所写检讨。”
王德发站着不动。他身后的两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,其中一个放下怀里抱着的礼品箱。赵铁柱目光扫过去,那人立刻举手:“我没动手,我是跟着来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王德发低声喝道。
赵铁柱不再理他,转头看向铺子。李承恩出来了。他披了件外套,手里还攥着记账的钢笔,站在门口台阶上,静静看着满地狼藉,一言不发。
“承恩!”赵铁柱喊了一声,“没事,人都拦住了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,走下台阶。脚步很轻,踩在纸上也听不见声音。他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算盘珠,看了看,放回桌上。
“这算盘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是我娘留给我的。她走之前,亲手擦干净的。”
王德发嘴角微微抽动。
“你说你帮我收拾?”李承恩站起身,望着他,“那你把我娘的东西也一起收拾走?”
王德发喉头滚动了一下,没有回应。
李承恩没再看他,走向展示架,把歪倒的牌子扶正。那只坏掉的电扇模型,他弯腰捡起抱在怀里。“这个是我做的。花了一周时间,画图、找材料、组装。孩子们喜欢,看了会笑。现在坏了,没关系,我可以再做一个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可你今晚真把东西全砸了,”他抬头看向王德发,“你也不会痛快。你会更难受。因为你心里清楚,就算砸了这些,明天太阳照样升起,顾客还是会来。而你,还是那个摊子冷清、无人问津的王德发。”
王德发嘴唇微颤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是嫉妒你!我是看不惯你这种取巧的办法!搞个活动就能赚钱?那我们辛苦干活的,算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