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架上的零件落了灰,几只苍蝇在灯罩边打转。平日挂在外面的价目表歪了,也没人去扶。他盯着桌面,手指抠着木缝,指甲缝里钻进了木屑,也浑然不觉。
门外,骂声未歇。
“他以前说我赊账不讲理,他自己干的叫啥?”
“上个月我车子坏了找他修,等三天才拿到,敢情心思都在害人上了?”
“这种人就不该让他开店!报上去,吊销执照!”
一句比一句狠。
一位曾被王德发骗过材料费的老汉干脆蹲在门口,掏出烟袋锅子,在地上磕了磕:“我今天就坐这儿,看他出不出来!”
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指责。有人提议把事情贴到居委会门口,让更多人知道;有人说要通知他单位领导;还有人说要联名写信,要求严查。
李承恩始终未动。
后来有个孩子跑来,仰头问他:“叔叔,王德发会不会坐牢?”
他低头看了眼孩子,说:“犯了法,就得受罚。”
孩子点点头,跑回去跟同伴说了几句。两个孩子一起朝王德发铺子喊:“王德发是坏蛋!王德发是坏蛋!”
声音清脆,认真得很。
周围的大人没拦,反而有人笑了。笑声不大,可在屋里的人听来,比骂声更刺心。
王德发坐在柜台后,双手抱头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想站起来关门,可门关不了——外面人太多,拍的拍,喊的喊,门板都在震。最后他只是伸手摘下墙上挂着的工作证,攥在手里,手攥得很紧。
那张证上有他穿着旧工装的照片,笑容勉强,下面写着“便民修配服务点技术员”。
如今没人叫他技术员了。
大家都叫他“想放火的那个王德发”。
太阳升到头顶,街上热了起来。人还没散。有人买了冰棍,一边吃一边看;有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着,说“今天不走了,非要看到结果”。王德发店里灯没开,窗帘拉得严实,但谁都看得出,他人在里面,哪儿也没去。
他输了。
不是被打倒的,是被众人的目光压垮的。
李承恩喝完最后一口凉茶,收起桌上的东西。他擦净黑板,将煤油瓶和火柴盒收进柜子,笔录复印件夹进账本。做完这些,他走到门口,望了一眼西街方向。
人群仍围着那间小店,像一张挣不开的网。
他没过去,也没再说话。
转身进屋,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。动作平稳,一下一下,把昨夜的灰尘全都抹去。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,说午后有雷阵雨。他听着,顺手把窗户关紧了些。
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他停下手中的活,站直身子,看向窗外。
阳光斜照,树影横在地上。一只麻雀跳上电线,扑棱一下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