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一阵阵传来,李承恩坐在铺子里,工具箱已经合上。他没有望向门口的门帘,也未理会外面的声响。王德发走了,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柜台后,拉开抽屉取出记账本。本子有些旧了,纸页泛黄,是用废纸自己订成的。他一页页翻看,核对着库存、流水和客户的订货单。数字逐一浮现眼前,他默默心算着。
他在纸上画了几条线,圈出几个关键数字。隔壁有间空仓库,月租二十八块,地方宽敞,足够摆放冰箱、洗衣机这类大件。若把那边改造成展区,这边继续做维修,两边兼顾,生意就能盘活。关键是得有货。如今市面上最抢手的是双开门冰柜和半自动洗衣机,谁手里有货,谁就能卖出去。
正低头计算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门被推开。
“老李!这天可真要命!”陈大壮一进门就嚷嚷起来。他肩扛麻袋,身后跟着两个穿背心的男人,抬着一台崭新的双开门冰柜,外壳锃亮反光。
李承恩抬头,“你们这是?”
“听说王德发不干了,你这儿腾出地儿来,我赶紧给你送点硬货撑场面。”陈大壮大声说着,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,“两台冰柜,三台洗衣机,月底还能再调五台过来。价格比供销社低一成,你卖出去准能赚钱。”
他走过来,一屁股坐上小凳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,咔咔嗑了起来。“那种人早该滚蛋。你要不出手,我都想说话了。现在好了,机会来了,咱们可以好好干一场。”
李承恩没急着回应,弯腰检查冰柜的型号和铭牌,又掀开侧面盖板看了看压缩机。“是唐山厂的?”
“对,”陈大壮答道,“熟人渠道,直接从车间拉出来的,没中间商赚差价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最缺什么——不是钱,是货。”他继续说,“只要我能供上,你就放心往前冲。有人为难你,我去谈。谈不拢,我就堵他门。”
他说得平静,仿佛在讲吃饭喝水这样的日常琐事。
李承恩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行,这批货我按市价九五折收,先付一半定金。卖得好,下一批我全要。”
“别搞那么复杂,”陈大壮摆摆手,“你信我,我信你,咱们之间不用算太细。这批货你先卖,卖出后再结账。我要是不信你,也不会连夜跑一趟唐山。”
李承恩没推辞,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腕:“那就谢谢你了。”
“谢啥,”陈大壮咧嘴一笑,“我看你是能成事的人。不走歪路,也不踩别人上位,靠手艺吃饭,靠脑子做事。这样的人我才愿意搭把手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一起动手将冰柜搬到墙边,洗衣机摆在显眼位置。原本狭窄的铺子顿时显得开阔了许多。搬运工离开后,陈大壮从麻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,铺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我画的,你看看。”他指着图纸,“这边设展示区,摆大家电;中间留过道;角落设个接待桌,客户来了也有地方坐。以后要是还想扩大,就把隔壁仓库打通,当仓库用。”
李承恩凑近细看,图纸是铅笔绘制的,线条粗犷,但结构清晰。他拿起笔,在上面圈出几处:“仓库我已经租了,一个月二十八块。要是改成展区,得加个遮阳棚,不然夏天太阳直晒,电器容易坏。”
“小事,”陈大壮说,“我认识做铁皮棚的,三百块包工包料,三天内就能完工。电线你也得重新拉一路,专供大功率电器使用。我让运输队的老刘顺道给你带几卷铜线,比五金店便宜两毛一米。”
李承恩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这几项开支。两人一边核对,一边聊起后续供货安排。陈大壮说月底能从青岛调来一批双缸洗衣机,下月初还有冷柜配件到货,可以自行组装降低成本。
“你想做大,就不能只守这一条街。”陈大壮嗑着瓜子,眯着眼说,“东城区新盖了几个职工宿舍楼,家家户户都要买电器。你要是能在那边设个代销点,销量至少翻一倍。”
李承恩听着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代销点可以设,但得有人看着。我现在走不开,得找个靠谱的人。”
“人选我帮你留意,”陈大壮说,“倒爷圈里也有踏实人,不是只想捞一笔就跑的。只要你定价稳、货真、售后好,口碑传开了,生意自然来。”
李承恩笑了笑:“你还挺懂经营。”
“混这么多年,看得多了。”陈大壮吐出最后一颗瓜子壳,“我见过太多人,起得快,倒得也快。为什么?因为贪。明明能慢慢做大的事,非要一口吃成胖子,结果把自己撑死了。你不一样,一步一个脚印,很稳。”
李承恩没接话,低头看着图纸,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五个字:“承恩电器城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