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把两只黄狗拴在院子角落的铁桩上。一只狗咬下红布条,甩进了排水沟。他弯腰捡起,塞进裤兜,一句话没说。李承恩坐在柜台后擦一台旧收音机。听见外面脚步沉重,便知道是赵铁柱回来了。
“东头巷口的垃圾桶又被翻了。”赵铁柱一进门就低声开口,语气压着,却仍透着急,“不是猫干的。垃圾翻得很整齐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李承恩停下动作,抬眼望向他。
“我去菜市场后巷转了一圈,回来时特意走南墙根,想看看有没有脚印。”赵铁柱走到桌边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,咽下后顿了顿,“发现三双鞋印。一双解放鞋,底纹很新,像是没怎么穿过;一双黑皮鞋,尖头的,城里干部常穿那种;还有一双是布鞋,但鞋尖沾了机油。”
李承恩将收音机轻轻放回原位,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两秒。
“我没惊动他们。”赵铁柱继续说,“蹲下系鞋带时,顺手看了眼砖缝,有烟头。纸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小字,烧了不到三分之一。这种烟不便宜,咱们这儿没人抽。”
他顿了顿:“抬头时,我看见对面楼顶的瓦片动了一下。有人缩回去,太快了,只瞥见一条胳膊,穿的是灰蓝褂子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冰柜嗡嗡作响,灯泡闪了一下。
李承恩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巷口空无一人。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走过,吆喝声拖得老长。电线杆下停着一辆自行车,歪靠在墙上,车筐空着。
“你回来时绕路了?”李承恩问。
“绕了。从肉联厂后墙那条土道过来的。今天杀猪,味大,人少。”赵铁柱点头,“要是有人跟着,早该露馅了。”
李承恩嗯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,铺在柜台上。那是电器铺周围的简易地图,铅笔勾勒出巷道、屋檐、电线杆的位置,连哪家晾衣绳挂得低都做了标记。昨晚画的,还没来得及收。
“你看到的楼顶,是王家老宅西厢房?”他指着一处问道。
“对。那房子空着,前年塌了半边,一直没修。”赵铁柱凑近了些,“我小时候爬过,瓦松,踩上去吱呀响。要藏人,得挑结实的地方。”
李承恩用铅笔在那块区域画了个圈,又在东巷拐角标了个点。
“三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最少三个。”赵铁柱纠正,“三双鞋印,加上楼顶那个,可能还不止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有人换鞋,也可能是来回踩的。关键是目的——他们是查铺子,还是查人?”
赵铁柱一愣。
“查铺子不会分三路。”李承恩指着图说,“一路翻垃圾桶,制造混乱;一路停自行车,假装路过;一路爬上房顶观察动静。分工明确,训练有素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像普通混混。”
赵铁柱盯着地图,忽然想起什么:“老李,你说……会不会是李建军?”
李承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后窗,推开插销往外看。地砖昨天刚用水泥封过边,中间留了通水口。狗趴在那里打盹,尾巴轻轻扫着地面。
“他还在里头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快出来了。”李承恩说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判三年,减刑半年,二月五号提审,三月十二号放人。法院公告贴在居委会门口,我让隔壁小孩抄了日期。”李承恩回头看着他,“他已经能托人传话了。”
赵铁柱眉头紧锁:“你是说,刚才那些人,是他叫来的?”
“除了他,还有谁恨咱们铺子?”李承恩声音平静,“周大龙倒了,王德发关着,李国栋自顾不暇。能调动外人来盯咱们的,只剩一个姓李的。”
赵铁柱咬牙:“他敢!上次跪着认错,我还以为他真悔改了!”
“他没悔改。”李承恩冷笑,“他只是没本事。现在有人撑腰,自然又要动手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。狗突然抬头,冲巷口叫了两声,被赵铁柱一声喝住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赵铁柱攥紧拳头,“报警?”
“报什么警?”李承恩反问,“说有人扔了个烟头?派出所来了顶多记个名字,人家转头就走。咱们得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可他们已经在摸底了!”赵铁柱急了,“要是半夜撬锁,或者往院子里扔赃物,咱们百口莫辩!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有机会。”李承恩走到门边,试了试新换的双舌锁,咔哒一声扣上,“你今晚开始值夜班,我在里屋睡。白天你照常巡逻,路线不变,时间不固定。看见可疑的,别盯太久,记下特征就行。”
“成。”赵铁柱点头,“钥匙呢?”
“前门一把在你兜里,后门横杠我亲自上。电灯开关我接了暗线,夜里断电会响铃。”李承恩说着,从柜台下抽出一根细电线,连着个小铃铛,“装在床头。”
赵铁柱笑了:“你还真准备全了。”
“不是准备,是必须。”李承恩说,“他们能等,咱们也能等。谁先动手,谁就落了下风。”
两人仔细检查门窗。前门锁牢,后窗螺丝拧死,侧门插销加了铁卡。狗被牵到前院,拴在能看清大门的位置。李承恩把铁皮柜拖到床边,合同账本全都锁进去,钥匙贴身带着。
中午,陈大壮送来一筐零件,说是紧俏货,便宜给兄弟。赵铁柱接过,搬进库房,顺手插上门闩。李承恩没多问,只说了句“谢了”,递了包烟。
下午两点,阳光斜照进院子。李承恩坐在小板凳上修电风扇。螺丝刀拧到第三颗时,抬头看了眼巷口。
自行车还在那儿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低头干活。风扇叶片有点歪,他用手掰了掰,咔的一声,恢复原位。
赵铁柱蹲在门口啃烧饼,眼睛一直盯着外面。吃到一半,他站起身,朝巷子东头走去。
“我去趟厕所。”他回头说。
李承恩点头。
赵铁柱走得慢。经过那辆自行车时,故意停下来看车牌,嘴里嘟囔一句“谁的车乱停”,然后拐进公厕。出来后,他绕到肉联厂后墙,沿着土道慢慢往回走。
他没直接回铺子,而是从隔壁杂货店后门穿过去,趴在院墙上瞄了一眼王家老宅的屋顶。
瓦片没动,没人。
他跳下来,拍了拍裤子,若无其事地回到电器铺。
“没人。”他说。
“不急。”李承恩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“他们今天能来,明天还能来。只要他们还来,就一定会漏。”
“可要是他们不动手呢?”赵铁柱问,“光盯着耗着,咱们总不能天天这么防吧?”
“他们会动手。”李承恩说,“人一旦起了坏心思,就忍不住。尤其是觉得自己占上风的时候。”
他把修好的风扇放在地上,插上电源。电机转起来,风吹在脸上,带着旧铁味。
“他们现在是在看咱们有没有防备。”他说,“只要发现咱们松懈,就会动手。”
“那咱们就得装傻。”赵铁柱笑了,“让他们以为咱们啥都不知道。”
“对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该开门开门,该进货进货。你巡逻照常,别太频繁。让他们觉得,咱们就是普通开店的。”
赵铁柱拍拍胸脯:“交给我。”
傍晚六点,天还没黑透。赵铁柱开始第二次巡逻。这次他换了件灰布衫,背着手,在巷子里走。走到东巷拐角,他停下来看垃圾桶,垃圾还是撒了一地。
他蹲下身,假装捡烟盒,眼角扫过对面楼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