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巷子渐渐安静下来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地砖还泛着湿意。李承恩锁好店门,钥匙轻轻一转便收进裤兜。他站了片刻,回头望了一眼门上那块“家电维修”的木牌,风掠过,木牌微微晃动。
岑晚月从店里走出来,顺手将门口的扫帚靠墙放好。“走吧,人都等急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笑意。
赵铁柱已在巷口等候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里拎着两瓶白酒。“我和林会计说好了,国营饭店二楼包间,不贵,菜也实在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今天不吃穷你,不算完。”
林秀芬也来了。她背着一个旧布包,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起,脸上还沾着点铅笔灰。她抬头看了看天:“你们再磨蹭,菜都要凉了。”
四人一同往东边走去。街上行人稀少,只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,远处收音机里正播着评书。到了饭店,服务员领他们上了楼。
包间不大,却干净整洁。一张四方桌擦得锃亮,墙上贴着“团结紧张、严肃活泼”的标语,角落里摆着一只暖水瓶。
李承恩拉开主位的椅子,并未先坐,等其他三人落座后才跟着坐下。
岑晚月一屁股坐在他斜对面,伸手抢过菜单:“我来点!今天不讲成本,只图痛快!”
赵铁柱拍手叫好:“对!平时啃馒头咸菜,今天必须吃肉!”
林秀芬笑着摇头:“你们是爽了,回头账还得我算。”
“放心,”岑晚月翻着菜单,“这顿我记你头上,就说你为庆祝业绩突破,请老板和同事吃饭。”
“那你可得写清楚我吃了多少。”林秀芬瞪眼,“别到时候说我多吃一口都是错。”
众人哄笑,气氛顿时轻松起来。
岑晚月点了红烧肉、糖醋里脊、清蒸鱼、炒腰花,又加了个鸡蛋汤和一盘拍黄瓜。合上菜单时还不忘补一句:“再来四个火烧,一人两个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服务员记下,转身离去。屋内一时安静,窗外夜色渐深,街灯映在玻璃上,泛出淡淡的黄光。
赵铁柱搓了搓手:“说实话,我长这么大,头一回进这种地方吃饭。以前当兵,过年会餐也就一盆炖菜,能见块肥肉就不错了。”
“你现在也算有身份的人了。”林秀芬笑道,“保安队长,管着三个人,工资比我高。”
“那是李哥给面子。”赵铁柱挠头,“我要没他,现在还在修车摊刮油漆呢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李承恩低头看着桌面,“今天我们不说谁帮谁,就说咱们一起把事干成了。”
“对!”岑晚月举起茶杯,“敬我们自己!生意一天比一天好,坏人来了打跑,好人来了欢迎,这才叫日子!”
四人碰杯,搪瓷缸相撞,发出清脆的“当”声。
菜很快上齐,满满一桌,热气腾腾。红烧肉油亮诱人,糖醋里脊裹着酱汁,鱼刚出锅,眼睛还鼓着。赵铁柱盯着那盘肉看了两秒,咽了咽口水,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。
“香!”他含糊道,“比我娘做的还好吃!”
“你娘做什么?”岑晚月笑着问。
“炖白菜。”赵铁柱老实答,“可她总说,等我娶媳妇那天,要做一桌子肉。”
大家又是一阵笑。
林秀芬夹了块鱼肉,小心挑刺。“其实我也没想到,咱们铺子能变成这样。”她说,“前几天还有人说,你这店开不久,迟早被人挤垮。结果呢?昨晚那一闹,反倒让更多人知道你这儿靠得住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岑晚月给李承恩倒酒,“街坊都在传,说你提前报警,录音留证,连机关怎么设的都说得清清楚楚。派出所通报都贴出来了,说持械闯入,证据确凿,李建军他们全关进去了。”
李承恩没说话,只是喝了一口酒。酒有些冲,顺着喉咙滑下,胸口慢慢热了起来。
“我说句实话,”林秀芬放下筷子,“要不是你信我,让我管账,我也不敢真把那些进出明细都记下来。尤其是陈大壮那批货,进价低,卖得快,利润透明,别人想查都查不出问题。”
“你算得准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每一分钱花在哪,我都看得明白。账本不清,人心就乱。现在钱进来得多,账也清楚,大家才安心。”
“我就喜欢这点。”岑晚月夹了口黄瓜,“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不像有些地方,看你穿得破,就敢多要五毛钱。”
“那是欺负老实人。”赵铁柱哼了一声,“咱铺子不干这事儿。谁来都一样,工人农民学生,修个电熨斗都是五毛,不会变。”
“所以人才愿意来。”林秀芬说,“不怕被坑,不怕被晾着,修得好,态度也好。连退休的老教师都带着孙子来买收音机,说是‘支持正经生意’。”
李承恩听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早上那个中年男人,取回收音机后又掏出十块钱订风扇,说“我不是图便宜,是图你这个人靠得住”。这话他没回应,但一直记在心里。
“来,再碰一个。”岑晚月举起杯,“这一杯,敬咱们以后——天天这么热闹,月月涨营业额,年底还能发奖金!”
“奖金?”赵铁柱眼睛一亮,“真有?”
“只要利润够,为什么不发?”岑晚月笑,“你守夜辛苦,林姐算账熬夜,李哥更是连轴转。咱们不是厂里,没人给我们评先进,但自己得给自己撑腰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林秀芬举杯,“不过奖金归奖金,下个月进货预算还得我定。”
“行!”赵铁柱一拍桌子,“那你可得给我批双新胶鞋,天天巡逻,鞋底都快磨穿了。”
“批了。”李承恩说,“顺便再买套工装,发给大家当工作服。”
“哟!”岑晚月故意拉长声调,“老板大方了啊?”
“该花的就得花。”李承恩说,“人值钱,店才值钱。”
这句话落下,桌上静了一瞬。随后林秀芬低头笑了,赵铁柱咧嘴直点头,岑晚月望着李承恩,左耳的小痣随着笑容轻轻一颤。
“那我提个建议。”林秀芬说,“以后每月初一,咱们都聚一次,总结上月,安排下月。就在这儿,或者换个地方也行,反正得坐下来好好说说话。”
“赞成!”赵铁柱举手,“我负责通知,保证一个不落!”
“你别迟到就行。”岑晚月笑,“上次说好七点集合,你八点半才到,说是梦见修自行车,修完才醒。”
“那梦太真了!”赵铁柱辩解,“链条卡住了,我使劲蹬,蹬不动……醒来发现腿抽筋了。”
大家笑得前仰后合。
李承恩也忍不住笑出声,肩膀微微抖着。他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。从前一个人扛着冤屈到死,连顿热饭都没人做;现在有一群人围坐一桌,喝酒吃肉,说说笑笑。这种感觉,比报仇还踏实。
“来来来,吃菜吃菜!”赵铁柱夹起一大筷子红烧肉放进李承恩碗里,“你得多补补,昨夜守到天亮,今早又忙一天,眼圈都黑了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李承恩夹起肉吃了,“就是觉得……挺好。”
“什么叫挺好?”岑晚月斜眼看他,“这叫扬眉吐气!从前谁敢惹你,你就忍着;现在谁敢动手,立马进派出所。街坊见了你,都主动打招呼,小孩都蹲门口听评书。你这是把小店做成地标了。”
“地标?”林秀芬笑,“我看下一步得挂个牌子:‘英雄店铺,受法律保护’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赵铁柱摇头,“太招眼。万一再来一波人,打着‘挑战英雄’的旗号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录一遍。”岑晚月淡定地说,“反正咱家录音机有的是带子。”
李承恩终于笑出了声,眼角浮现出细纹。他拿起酒瓶,给每人又倒了一点。
“这最后一杯。”他说,“不敬过去,也不敬将来。就敬今天——咱们四个人,坐在这儿,吃顿安生饭。”
三人齐齐举杯。
酒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窗外夜已深,街上行人寥寥,只有偶尔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驶过。包间的灯光昏黄,照着四张脸,有笑,有汗,有油光,也有久违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