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抹了把嘴,突然一拍大腿:“我给你们讲个笑话!”
“快说快说!”岑晚月催促。
“前天我去修车摊,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那儿看我换链条,看得特别认真。我说:‘小子,想学不?’他说:‘想!但我爹不让。’我问:‘为啥?’他说:‘我爹说了,修车没出息。’我又问:‘那你爹干啥的?’他挺胸抬头:‘卖冰箱的!’”
三人先是一愣。
然后林秀芬“噗”地喷出一口茶,呛得直咳嗽。岑晚月捂着肚子笑得直拍桌子,眼泪都出来了。李承恩一开始憋着,后来实在忍不住,也放声笑了出来,笑声低沉却畅快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林秀芬喘着气,“嘴比刀子还利!”
“这不是夸咱们吗?”岑晚月擦着眼角,“修车没出息,卖冰箱就有出息了?可咱家修电器,还带卖冰箱,岂不是双倍有出息?”
“我看他是提醒我们。”李承恩笑着说,“别光顾着修,忘了卖。”
“那明天就加大力度!”赵铁柱豪气万丈,“我在门口支个喇叭,喊‘特价冰箱,不要票,现金提走’!”
“你嗓子能喊一整天?”林秀芬笑,“不如让我做个海报,贴门口,字大点,颜色鲜亮点。”
“行!”岑晚月拍板,“我来设计口号:‘坏了有人修,买了有人保,服务不到位,李哥亲自找!’”
“太长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缩成八个字就行:修好卖好,童叟无欺。”
“这行。”林秀芬点头,“简洁,有力,还接地气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赵铁柱举起空杯,“明年这时候,咱们换个更大的铺子,雇十个伙计,你管账,我管人,岑姑娘管宣传,李哥坐镇中央,指挥全局!”
“你想得美。”岑晚月扔了颗花生米过去,“先把你那双破鞋换了吧。”
“换!明天就换!”赵铁柱躲开,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,“来,再喝一个!为了咱们的电器王国!”
四人再次碰杯,杯子撞得叮当响。
菜吃得差不多了,只剩些汤水和骨头。火烧每人吃了两个,赵铁柱还偷偷揣了一个进兜,说是回去当晚宵。林秀芬把账本从布包里拿出来,翻了一页,假装记账:“今日支出:酒菜七元八角,外加赵铁柱私藏火烧一个,折合人民币一角,总计七元九角。”
“我抗议!”赵铁柱大声嚷,“那是我劳动所得!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岑晚月笑骂,“再吵把你上个月迟到三次的事公布于众。”
“别别别!”赵铁柱立刻捂住嘴,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李承恩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很暖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冲他的钱来的,也不是怕他厉害,而是真心愿意和他一起做事。从前他以为复仇才是活着的意义,现在才明白,有人并肩同行,才是最难得的事。
“你们先吃着。”岑晚月忽然站起身,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秀芬头也不抬,“别太久,待会结账你得分担。”
“知道啦!”岑晚月摆摆手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屋里安静了些。赵铁柱靠在椅背上,打着饱嗝:“今天真痛快,好久没这么吃饱过了。”
“你哪天不是吃饱?”林秀芬笑,“我看你是心满意足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赵铁柱眯眼,“店里忙,人亲,饭香,还有酒喝。这样的日子,搁去年我都不敢想。”
“今年就有了。”李承恩低声说。
“因为你在往前走。”林秀芬看着他,“你不退,咱们就不散。”
李承恩没回答,只是低头喝了口茶。茶有点凉了,但他喝得很慢。
赵铁柱又讲了个当兵时的趣事,说连长养了只鸡,每天下蛋都记在本上,结果有一天蛋没了,全连挨个排查,最后发现是炊事班长偷煮了汤。大家听得直乐,连服务员路过都忍不住笑。
门外走廊有人走动,水龙头哗哗作响。包间里的灯泡闪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林秀芬看了看表:“九点四十了,该结账了。”
“等等岑姑娘。”李承恩说。
“她不会跑路吧?”赵铁柱开玩笑,“说不定去黑市进货去了。”
“你才跑路。”林秀芬白他一眼,“人家去洗手间,又不是跳窗。”
正说着,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。不是岑晚月。
是个年轻女服务员,端着托盘,上面盖着白布。
“不好意思打扰。”她轻声说,“楼下一位客人说,听说你们在这庆祝,特意让送上来一份甜品。”
三人一愣。
“谁啊?”赵铁柱问。
“没留名。”服务员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就说——祝‘靠得住的店’越办越好。”
她掀开白布。
是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,红瓤黑籽,冒着凉气,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。
屋里顿时安静了。
然后林秀芬笑了:“这年头,还有人送西瓜?还是冰的?”
“肯定是街坊。”赵铁柱抓起一块就咬,“哎哟,真凉快!”
“是谁送的?”李承恩问。
“真没说。”服务员摇头,“只让转达这句话。”
李承恩看着那盘西瓜,没动。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礼物。在这个夏天几乎买不到西瓜的年代,能拿出一整盘冰镇的,要么是有门路,要么是真舍得。
“替我们谢谢他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谢过了。”服务员笑,“我说了,楼上四位都说,这份心意收到了。”
她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赵铁柱边吃边嘟囔:“这人够意思,改天让他免费修三年电器。”
林秀芬也拿了一块,小口吃着。“你看,”她说,“大家不是光来看热闹的。他们是真把你这儿,当成一条街的指望了。”
李承恩低头,终于伸手拿了一块西瓜。
冰凉的瓜瓤贴在指尖,他咬了一口,甜汁在嘴里漫开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嚼着,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