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吃完最后一口西瓜，甜汁在嘴里化开，凉意沁人。他没有立刻咽下，目光落在桌上的瓜盘里。红瓤已被大家分食殆尽，只剩几片碎皮贴在盘边，黑籽零星掉进桌缝。他伸手将一小块残留的瓜肉推到一旁，手指沾了水，在裤腿上轻轻擦了擦。
屋里依旧热闹。赵铁柱刚讲完炊事班长偷煮鸡蛋的事，连林秀芬都忍不住笑了。她抬手抹了抹眼角，说：“你记性可真好，连哪天下了几个蛋都记得。”赵铁柱一拍大腿：“那当然！连长还专门记了一本，名字就叫‘鸡日记’！”话音未落，三人又笑作一团，搪瓷缸碰在一起，叮当作响。
李承恩也笑了笑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，里面还剩半圈茶渍，颜色微黄。他没再添酒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一点空间。
这时，岑晚月站起身来。动作并不突兀，但屋里的声音却悄然低了几分。她轻声跟林秀芬说了句什么，听不真切，随后走到门边，拉开一条缝，走了出去。门合上时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铁柱嘴里还嚼着东西，抬头望了眼门：“她又去后厨？该不会是想偷糖水喝吧？”林秀芬哼了一声：“你就知道吃。人家刚才说了，是要去看看有没有甜汤，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。”
“我这不是关心嘛。”赵铁柱小声嘟囔。
李承恩没出声。他望着那扇门，看了两秒，收回视线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茧子。那里皮肤粗糙发亮，硬得像铁。他摸了几下，停下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些拍黄瓜放进碗里。菜已经凉了，黄瓜软塌塌的，但他仍一口一口，慢慢吃完了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步伐平稳，不急也不快。他听着，筷子停在半空，直到门口有动静，门把手缓缓转动。
门开了。
岑晚月回来了。她手里捧着一个方盒子，不大，用蓝底白花的布仔细包着，四角折得整整齐齐，上面系着一根红丝带。她站在门口扫了三人一眼，然后看向李承恩。
“承恩。”她唤他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听见。
他抬起头。
她走过来，步子慢，鞋底在地面轻轻摩擦。她在桌边停下，将盒子放在他面前，恰好盖住了地上一块干涸的酱油渍。
“这是给你的礼物。”她说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赵铁柱张着嘴，手里还捏着半块火烧；林秀芬的筷子悬在半空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盒子。没人说话。
李承恩看着那根红丝带，沉默了几秒才伸手去解。动作缓慢，手指有些僵。他平日修电器手脚利落，此刻却笨拙起来，试了两次才解开结。他把丝带搁在一旁，掀开包袱布。
里面是个旧纸盒，边角略显磨损，却干净整洁。他打开盒盖。
一件叠好的毛衣静静躺在其中。蓝灰色，粗线编织，高领，袖口和下摆收得紧凑。他伸手抽出一半，柔软的布料垂落下来，搭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急于展开，先低头看向领口。
那里用红线绣着两个字：承恩。
针脚细密，字体工整，一笔一划清晰分明。红线头还留着一小截，随着他手指的轻颤微微晃动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拇指轻轻蹭过那两个字。线头刮过指尖的老茧，带来一丝微痒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织的？”他问，声音比平时低沉。
岑晚月站着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左手拇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腕上的表带。她抿了抿唇，说：“前些天晚上，听评书的时候织的。”顿了顿，“你说过喜欢这个颜色，我就用了蓝灰。”
李承恩没再追问。他将毛衣完全取出，双手托着，一点点展开。肩宽合适，袖长正好，胸口织着简单的花纹，朴素却不单调。他从领口一路抚到底摆，布料厚实，带着新毛线的气息，还有一丝余温，仿佛曾被谁长久地捂在怀里。
他没有穿上，也没说要穿。只是将毛衣仔细折好，叠成整齐的四方块，动作轻柔，生怕弄皱。接着，他从桌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灰布袋，拉开拉链，把毛衣放了进去。袋子原本装着工具、账本和电池，此刻鼓起一块。他拉上拉链，将袋子放回桌脚。
“以后冷了，我就不怕了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静，没有起伏，像是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。说完，他看她一眼。目光不深，却停留得久，从她的眼睛看到嘴角，再到左耳那颗小痣。她今天扎了两条辫子，左边一缕发丝没遮住耳垂，小痣露在外面。她一笑，那颗痣轻轻跳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