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街上空无一人。风卷着枯叶在地面翻滚。赵铁柱穿着军绿色外套，手里攥着手电筒，没开灯，全凭脚底的感觉前行。他踩着青石板的缝隙，一步一步缓慢向前，耳朵始终警觉地捕捉着四周的动静。
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巡逻。
前两趟一切如常。十二点那次，前后门都锁得好好的，铃铛未响，地上也没有新脚印。一点半又走了一遍，连厕所后面的烂木板都翻了个遍，底下只有老鼠留下的粪粒。可这次刚出南巷口，他在粮店后墙拐角处忽然停住了。
地上有痕迹。
不是雨水泡出的泥坑，也不是猫狗蹭过的印记。是一串清晰的鞋印，方向一致，像是几个人排成队列走过。脚尖朝西，步距均匀，踩得不轻不重，一路延伸向荒地深处。
赵铁柱蹲下身，用手比了比长度——黑布鞋，尺码偏大，和昨天李承恩提到的那个站岗男人穿的一模一样。他顺着脚印望去，路径尽头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，草被踩倒了一片，歪斜的方向指向城西，显然是有人硬生生踏过去的。
他没有贸然追击。
先退后三步，环视四周。左边是已关门的粮油铺，右边是废弃的煤房，头顶屋檐低矮，遮住了月光。这地方本就不通主街，夜里连路灯都不亮，极适合藏身。
他将短棍别进腰后，取下手电筒，盖上红布，只透出一丝微光扫过地面。除了那串脚印，旁边还有一个浅坑，像是有人蹲伏过，压断了半截枯枝。他摸了摸那根断枝，质地脆硬，断裂时间不超过六小时。
心里已有判断。
他沿着草间小道前行，脚步放轻，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。荒地越走越开阔，杂草高至膝盖，湿气扑在腿上。约莫八百米后，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挂着一把断裂的锁。门框上写着“红星农机修理厂”，字迹剥落近半，经年风吹雨打，早已无人问津。
赵铁柱贴墙靠近，耳朵紧贴铁皮墙面倾听。里面毫无声息。
他绕到侧面，找到一扇破窗。玻璃早已碎裂，只剩几根尖锐的残角挂在窗框上。他弯下身子，小心翼翼探头往里看。
厂房宽敞，屋顶多处破损，月光从洞口洒下，在地面划出数道银线。中央摆着一张瘸腿桌子，围着五六个人。他们裹着厚外套，帽檐压得很低，低头盯着某样东西。其中一人背对窗户，身形瘦高，肩膀窄削，但站立的姿态却异常熟悉——身体微微前倾，左手插在裤兜里，右肩时不时轻轻一抖。
那是李建军的习惯动作。
赵铁柱屏住呼吸，身子又往下压了压。
桌上铺着一张纸，像是一幅手绘地图。那人正用粉笔画线，嘴里低声说着什么，声音太轻，听不真切。但他手指所指的方向十分明确：一条虚线从南巷口起始，直指“承恩家电维修”铺的位置；另一条则绕过后院围墙，终点落在西墙缺口处。
边上有人点头，有人伸手摸口袋里的工具。一个戴毡帽的壮汉拿起一把扳手，在掌中掂了掂。
赵铁柱缓缓后退，脚跟贴地不敢抬高，一点一点挪离草丛。直到退出五十米外，才转身快步离开。他没有原路返回，而是绕了个大圈，穿过两条暗巷，反复确认无人跟踪，这才回到家电铺门口。
他站在门外，深吸两口气，抬起手，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——短、短、长。
屋里很快有了动静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李承恩的脸出现在阴影中。他没说话，只侧身让开。赵铁柱闪身而入，顺手将门拉严。
铺子里只开着一盏台灯，光线昏黄，映照在柜台一角。李承恩不再躺于折叠床，而是坐在靠墙的小凳上，面前摊着记事本，手中握着铅笔。
“说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赵铁柱喘匀气息，压低嗓音：“找到了。”
李承恩笔尖一顿，未抬头。
“红星农机厂，西边那个废厂子。五六个男人，围在屋里开会。李建军在场，正指着一张图，标注的是咱们铺子和周边路线。”
李承恩缓缓抬眼，目光沉静下来。
“你确定是他？”
“背影、动作全都对得上。左手下意识插兜，说话时右肩会抖。还有他拿粉笔的手势——小时候抢我作业本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，低头在本子背面画了起来。他先勾勒出城区轮廓，标出家电铺位置，再向西延伸，画出荒地与废弃工厂。接着，用虚线连接两条路径：一条从工厂直通南巷口，另一条绕行后巷，终点指向西墙缺口。
“他们带家伙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扳手、铁棍，有人揣了弹簧刀。没看见枪。”
“人数？”
“六个，加上李建军共七个。个个年轻力壮，走路带风，不像临时拼凑的人。”
李承恩手指轻敲桌面，节奏缓慢。他合上本子，起身走向工具柜，拉开底层抽屉，取出一台旧收音机。外壳泛黄，旋钮掉漆，但天线可伸缩。他拧开后盖检查电池仓，拨动频率旋钮，确认信号接收正常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？”赵铁柱看了一眼。
“老物件顶用。”李承恩把收音机放在桌上，“万一要录音，不能光靠嘴记。”
“你是打算……取证？”
“先防着。”他从抽屉拿出一盘空白录音带，塞进收音机，“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何时动手，也不能打草惊蛇。我们只能装作不知情，但他们的一举一动，我都得掌握。”
赵铁柱搓了搓脸：“那明天还开门吗？”
“不开。”李承恩答道，“所有活儿暂停。待修电器全部搬进后院库房，锁好门。白天你也别露面。盯梢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老陈和小吴。菜市场杀鱼的老陈，你认识吧？他女婿在我这儿修过三次冰箱，信得过。还有邮局退休的老吴，眼神好，脚步轻，早年帮街道送过密件。”
赵铁柱点头：“这两个靠谱。”
“你去通知他们，就说春季检修，需要人帮忙看着铺子前后门。每人每天三毛工钱，干一天算一天。别的别提，也别说看到什么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李承恩走到货架底下，拖出一个铁皮盒，打开后取出一段细尼龙绳、两个小铃铛碎片、一小卷胶带，“你待会再去一趟那厂子外面，在他们进出的路上设个标记。”
“怎么弄？”
“找条必经的小道，把绳子贴地绑在两棵树之间，离地五公分左右。挂上铃铛碎片，用胶带缠牢。人若踩过去，绳子一动，碎片相撞会有声响。虽轻，但在夜里足够提醒。”
“你要听动静？”
“对。我不指望它报警，只求一个提示——他们是否出门，几点出发，有没有回来。”
赵铁柱接过东西：“我现在就去？”
“去。”李承恩点头，“走远路，别走回头路。回来也换方向，别让人记住你的身影。”
“成。”
他把工具塞进背包，再次检查短棍和手电筒。临出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承恩已坐回原位，正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新的观察点。他的手指稳定，线条干净，毫无迟疑。
“哥，”赵铁柱低声问，“你说他们真敢来？”
李承恩抬眼看他，神情平静，眼中却透着一股狠劲。
“敢不敢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们已经动了心思，迈出了第一步。只要迈出这一步，就得付出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