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没再问,推门而出。
门关上的瞬间,李承恩放下笔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。翻开一页,写下:
“四月七日凌晨两点二十分,赵铁柱回报:李建军现身红星农机厂,率六人密谋,手持手绘地图,目标明确指向本铺。推测即将行动,具体时间未定。”
他合上本子,塞进内衣口袋,紧贴胸口。
随后起身,走向橱窗,轻轻掀开窗帘一角。
街上漆黑,风仍在吹,远处传来一声自行车碾过碎石的声音。他盯着南巷口看了几秒,放下帘子,转身走向后院。
铃铛装置仍在原位,铁丝绷得笔直,浮土上的脚印是他白天巡逻时留下的,没有新痕。他蹲下身,用指甲刮了刮地面,确认线绳未被动过。
回到屋里,他将收音机置于柜台最内侧,天线缩至最短。又从床板下抽出一块备用木板,准备加固前门内侧。做完这些,他喝了口水,重新坐下。
台灯光晕落在脸上,一侧明亮,一侧隐于暗影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。对方既然敢画路线图,说明早已踩点,甚至可能试过破门方式。但他们犯了个错——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好欺负的李承恩。
他摩挲着手电筒边缘,拇指反复擦过开关按钮。这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,但今天并非出于恐惧,而是兴奋。
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他们自己跳出来。
他打开工具箱,翻出一把螺丝刀,开始拆解一台旧收音机。不是为了修理,而是练手。每一个零件拆下,他都按序摆放;每一颗螺丝卸下,他都默数转数。这种机械性的重复让他头脑清醒。
三点十七分,门外传来三下轻敲——短、短、长。
他起身开门。
赵铁柱回来了,额上有汗,衣服沾着草屑。
“弄好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选了东边那条小径,两棵槐树之间。绳子绑得牢,铃铛碎片悬空,稍有触碰就会响。我还撒了些浮土掩盖脚印,尽量不留痕迹。”
“他们有动静吗?”
“没见人出来。厂子里灯灭了,估计睡了。但我绕到后窗看了一眼,有人守夜,背靠墙坐着,手里拿着家伙。”
李承恩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你回去睡两小时,五点半再来接班。白天我守,晚上你来。这段时间,铺子表面一切照常,该修的修,该聊的聊。但后院不准外人进入,前门钥匙只有我们两人持有。”
“要不要报派出所?”
“没证据的事,说了也是白搭。”李承恩看着他,“而且,我现在不怕他们来。我只怕他们不来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:“你是想一网打尽?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李承恩声音低沉,“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
赵铁柱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在回来路上,看见南巷口粮店门口,又多了个新脚印。不是我们的。”
李承恩眼神一凝:“位置?”
“正对橱窗,靠右第三块砖。鞋底有菱形纹路,和昨天那个站岗的是一样的。”
“同一个人?”
“八成是。他没进店,就在那儿站着,像在等人换班。”
李承恩缓缓点头,默默记下这一细节。
这是典型的盯梢轮值。一人疲惫,另一人接替。他们已在系统性地摸清铺子的作息规律——几点开门,几点关门,谁值班,谁回家。
可惜他们不知道,从昨晚起,这一切早已改变。
“你刚才回来走哪条路?”他问。
“北巷绕的,经过豆腐坊后墙,再穿菜市口。”
“下次换南边。走早点摊后面那条沟渠,贴着墙根走。他们盯的是主道,不会想到你会从底下钻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明天中午你找个机会,去一趟邮局旁边的公用电话亭,给老吴打个招呼,让他下午三点准时来一趟,就说有急件要转交。”
“演戏?”
“对。让外人看着,咱们还在正常走动。”
赵铁柱笑了:“你这一套一套的,比电影里还缜密。”
“活着的人,从来都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。”李承恩说着,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红布,盖在刚拆开的收音机上。
这块布又出现了。
有问题的电器,就用红布盖住。
如今,整个铺子,整个局势,都被他悄悄盖上了这块布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再次检查双扣锁。锁舌咬合严密,转动顺畅。他又看了看门背后新加的顶棍,结实稳固。
“你去休息吧。”他对赵铁柱说,“五点半准时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睡。”李承恩坐回小凳,拿起螺丝刀继续拆机,“我得把这张图再理一遍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什么,背上包,从后门离开了。
门关上后,李承恩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他闭上眼,靠在墙上,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这些人以为自己藏得好,以为没人发现他们的踪迹。但他们忘了,有些猎人从不急于出手,他们只等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陷阱挖得更深一点,再深一点。
让那些人,一步步,自己走进来。
他睁开眼,重新翻开本子,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圈,将“红星农机厂”圈在里面。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词:
待敌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