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,天刚亮,李承恩已经在门口刷台阶了。他提着水桶,把脏水倒进沟里,木刷子在地上来回刮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,袖口已经磨毛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擦墙时留下的灰迹。
他没急着开门,先去后墙看了一眼。顶门棍稳稳卡在砖缝里,结实。他又低头检查门槛下的小坑——火柴头不见了,说明昨晚的暗号已经顺利送到派出所。这才掏出钥匙,打开铁锁。
咔哒两声,门开了。他卸下第一块门板靠在墙边,刚放下第二块,外面就有人喊:“开了!”
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嫂快步走来,手里拎着竹篮,脚上的黑布鞋走得飞快:“我排第一个!昨天就跟豆腐店老刘说好了,今天一早就来!”她把篮子放在地上,露出一台落地扇,“这扇子不转了,能马上修好吗?”
后面跟着三四个人,有的提录音机,有的抱电风扇,还有一个老头扛着黑白电视,边走边喘气。
“师傅,我这电视画面乱跳……”
“我这收音机一点声音没有,全是杂音……”
“我家孩子要高考,得买个新台灯!”
话还没说完,又有两人挤进来。中年男人举着电熨斗:“听说你这儿修得快,单位那台坏了,我回头让人送来。”另一个妇女抱着老式电唱机问:“进口的也能修吗?”
李承恩不慌不忙,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块硬纸板,用粉笔写下:
【修理十元起|新货八十起|明码标价不议价】
然后挂在门框上。
“大家按顺序来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很沉稳,“先登记,再交钱,修好拿东西。”
他拿出三本本子。一本是修理登记簿,封面早已卷角;一本是卖货清单,夹着半截铅笔;第三本是留言本,用来记来不及处理的单子。蓝布衫大嫂抢着填:“我修落地扇!能当场拿吗?”
“能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半小时内。”
她笑了:“你比百货大楼强多了!他们修个收音机要三天,还得找人。”
李承恩没说话,翻开本子写下“张桂兰,落地扇,十元”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他抬头看了看巷口——又有两个人来了,手里都拿着电器。
岑晚月六点半到。她穿着绿军装,灰布鞋,辫子扎得整整齐齐,左耳的小痣随着步伐轻轻颤动。看见店里挤满了人,她眉毛一扬:“哟,李承恩,发财了?”
李承恩正蹲在地上拆风扇,听见声音也没抬头:“别废话,快来帮忙。”
“叫我干嘛?”她走到柜台前,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。
“你会说话,帮我介绍商品,收钱的事不让你碰。”
岑晚月一笑,左耳的小痣也跟着动了动。她拿起一台双波段收音机,站到前面:“街坊们看看这个——能收八个台!比普通的多一半!晚上听评书、听新闻都不串台!”
老头凑近:“真能收八个?”
“不信您试试。”她打开开关,调了一下旋钮,“啪”,马季的《逗你玩》响了起来。
“哎哟!真是马季!”老头激动地伸手摸喇叭。
“八十块钱。”岑晚月说,“今天前三个买,送一对电池。”
“我要一台!”老头立刻掏钱。
旁边大嫂问:“我修风扇能不能便宜点?”
“不能。”岑晚月笑着摇头,“但修好送你两个灯泡,算添头。”
大嫂乐了:“你这张嘴,真甜。”
“不然怎么帮李承恩赚钱呢?”她眨眨眼,把收音机包好递过去。
李承恩从风扇堆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岑晚月冲他扬了扬下巴,眼里带着笑。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九点十七分,阳光照进屋檐。李承恩动作越来越快。开票、盖章、收钱、撕单,一气呵成。抽屉拉开时,里面已有不少钱,有十元的,有一元的,还有几张粮票压在下面。
“收王叔一百二十,卖电熨斗和灯泡各一个,找零八!”
“收刘姐三十,修台灯,当场取货!”
“收赵哥九十,卖录音机,保修三个月!”
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扫了一眼今天的收入——已经超过五百。以前他在厂里干一年才挣这么多,现在不到半天就有了。
他低头记账时,手指摸了摸食指第二节的老茧。那里粗糙厚实,是早年种地握锄头磨出来的。如今他握的是扳手、螺丝刀、焊枪。合上本子时,他看见岑晚月踮脚把一台新风扇挂到架子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笑什么?”她回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日子不错。”
“你以为呢?”她靠着柜台,声音轻了些,“你昨天敢站着等警察,今天就有人排队给你送钱。”
李承恩没接话,心里明白。不是他厉害,是大家太久没见过讲理的人了。他们信的不是他,是信“规矩还在”。
一个年轻人拿着收音机进来:“我在副食店问过,他们卖七十五,你这儿八十,贵五块。”
李承恩正在焊线路,镊子夹着锡丝,头都没抬:“你要便宜,去那儿买。”
年轻人一愣:“你不拦我?”
“拦你干嘛?”他剪掉多余的锡丝,“你要便宜,去那儿。你要安心,留这儿。”
年轻人站了几秒,掏出八十块:“算了,我宁愿多花五块,图个心安。”
旁边大妈接话:“就是!我女婿在五金厂上班,说你这儿修的机器,从来没坏过!”
又一人喊:“我刚从东街过来!听说你们给学校修广播?肯定是靠谱!”
李承恩还是没抬头,但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知道,陈校长说到做到。
岑晚月靠近他,低声笑:“李承恩,你现在是‘官方认证’了。”
李承恩哼一声:“少贫嘴。”
中午十二点,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一个小伙急着上班,手里拎着录音机,额头冒汗:“还要等两个小时?”
岑晚月递上茶水:“要不先放这儿,下班来拿?我们关门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