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几点关?”
“没准点。”她说,“只要有人来修,我们就开着。”
小伙一听,笑了:“你这服务,比国营商店强十倍。”他放下机器,临走说:“兄弟,以后我家所有电器都归你修!”
李承恩听见了,手顿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在煤油灯下记账的样子。那时他还担心能不能撑到月底。现在,人家说“全归你修”。
他继续焊线,喉咙有点发紧。
下午一点半,人少了一些。李承恩喝了一口凉茶,靠在墙边喘气。手上全是汗,衣服湿透贴在背上。但他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这间小店——墙上挂着修好的电器,柜子上堆着待修的,地上是新进货的箱子。昨天这里还有打斗痕迹、脚印、石灰印。今天,只有说话声、笑声、收音机里的戏曲声。
他摸了摸口袋,录音带还在。但他知道,今天不用录了。没人敢来闹事。因为他站在这里,就是规矩。
岑晚月走过来,递半个馒头:“吃点?”
“不吃。”他摇头,“等忙完。”
“你呀。”她笑,“明明高兴得不行,非要装冷静。”
李承恩看她一眼:“我没装。”
“那你笑一下。”
“干活呢。”
岑晚月耸肩:“行,你不笑,我替你笑。”她仰头,咧嘴,笑得像个孩子。
两点,太阳当头照,屋里像蒸笼。李承恩打开前后门,架起两台风扇对着吹。风吹进来,纸片乱飞,账本差点被吹走,他顺手压了块砖。
顾客反而叫好:“这风扇真有力!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七十。”
“给我一台!”
岑晚月马上接单:“加五块,送上门!”
“成交!”
李承恩一边收钱一边想:原来生意做到这样,连天气都能变成广告。
四点,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来了,两条辫子,拎着电吹风。她把机器放在柜台上,声音清脆:“热风不管用,能修吗?”
“能。”李承恩接过,拆开外壳查温控开关。
“我听街道办老吴说,你这儿昨晚被人砸了,你还把人送进去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拧螺丝,“证据都在,该走程序就走。”
“为什么不自己解决?”
“自己解决,问题还在。让法律解决,才算完。”他关上后盖,“修好了。”
姑娘看着他,眼神变了:“我们街道在评‘文明经营户’,本来名额给副食店老马。我现在回去就提议,把这个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我没申请。”
“但这代表大家认可。”姑娘认真说,“你这样的人,才该被表扬。”
她走后不久,巷口传来谈话声。两个男人一边走一边聊。
“真的假的,李承恩把李建军送进去了?”
“千真万确!派出所立案,拘留十五天!”
“活该!他们家欺负人这么多年,总算碰上硬茬了。”
“李承恩厉害啊,不吵不闹,等警察来,证据齐全,一句话就把他们全搞定。”
“我明天就把冰箱拉过去修。以后电器只认他一家。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李承恩坐在柜台后,听见了,没抬头。他核对今天账目:修理收入三百零七元,卖货一百二十元,额外收到街坊送的钱五十三元。他把这五十三单独记在一栏,标题写“街坊心意”。
傍晚六点,天快黑了。别人家飘来饭香,他们还没吃饭。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,头发花白,手里拎着个小盒子:“小伙子,我这助听器……还能修吗?”
李承恩接过,检查电池和电线:“能,十分钟。”
“可天都黑了……你们还不关门?”
“您来了,就不能让您白跑。”他拧开螺丝,“只要您需要,我就在。”
老太太眼圈红了:“我听邻居说,你连学校设备都接,我就想着……来试试。”
“不用试。”他低头焊接,“只要您需要,我就在。”
岑晚月点亮煤油灯。灯光一圈,照着他低头工作的侧脸。铜丝在他指尖跳动,焊点一闪一闪。
她轻声问:“李承恩,咱们这店,以后会不会开到大街上去?”
李承恩手一顿,低声说:“不止街上。”
“那去哪?”
“想去哪,就去哪。”
门外,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新的一批人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