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怪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坐到小凳上,翘起腿,“眼神飘。”
李承恩低头整理工具箱,镊子夹着锡丝,手很稳。他知道她在看他,但他没抬头。只要不说破,就不算骗她。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。
傍晚六点,最后一位顾客离开。李承恩锁门,插上顶门棍,对岑晚月说:“我去趟后院,看看水管漏不漏。”
“这会儿看?”岑晚月正收拾柜台,“明早不行?”
“顺路。”李承恩穿上外套,“你先吃,我马上回。”
他走出门,脚步加快。穿过院子,拐进小巷,直奔花圃。他点燃蜡烛,打开串灯,确认一切如常。风吹动彩纸,沙沙作响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那张小桌,仿佛看见她坐在那儿,左耳的小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。
他转身往回走,在院中停下。夕阳只剩最后一道红边,压在屋顶上。他抬起手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第二节的老茧。那里粗糙厚实,是早年握锄头磨出来的。如今他不再种地,却在心里种下了一个人。他轻轻吸了口气,风里有晚饭的味道,也有槐花的香气。
他低声说:“该你惊喜了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节奏熟悉。他站直,没动,也没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岑晚月提着饭盒走来,看见他站在巷子里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这儿?饭凉了。”
李承恩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辫子还是早上扎的,一丝不乱,左耳的小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。他没说话,伸手,轻轻牵住她的手腕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她的手有点凉。他拉着她,穿过小巷,绕过后井,走到花圃入口。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岑晚月皱眉:“干嘛?”
李承恩没答,只看着她。
她迟疑了一下,往前走。一步,两步,跨过藤架门槛。然后她停住了。
烛光摇曳,映在彩纸灯笼上,泛出红黄绿的光晕。小灯泡一闪一闪,像夏夜的萤火。小桌上,蜡烛静静燃烧,玻璃杯干净透明,仿佛在等待一杯热茶。风拂过,带来淡淡的桂花香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说话。眼睛一点点睁大,嘴唇微微张开。过了几秒,她转头看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……弄的?”
李承恩点头。
她又看向四周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耳垂的小痣。然后她笑了,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笑,也不是斗嘴时的俏皮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。她低头,看见地上铺的旧毯子,看见桌上未点燃的蜡烛,看见电线是从报废收音机拆下的——她全都认得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她问。
“昨天晚上。”李承恩说,“你睡了以后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慢慢走到桌前,坐下。椅子有点矮,她弯着腰,手放在膝盖上。李承恩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礼物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他没催,等她自己打开。布包一层层揭开,露出一台老旧的微型收音机,苏联产,外壳斑驳,旋钮有些磨损,但天线完好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划过表面。
“五十年代的。”她说,“还能用?”
“能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修了三天。”
她试着打开开关,里面传出沙沙的电流声,随后是一段京剧唱腔,断断续续,却清晰可辨。她笑了,笑得眼角有些湿润。
“我喜欢评书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承恩说,“马季的《逗你玩》,你每次听到高潮都拍腿。”
她低头,又笑了。手指摸索着电池仓,拉开——里面有一枚铜质书签,刻着八个字:晚风如你,月照归心。
她捏起书签,对着烛光细细看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花了很久才刻下的。她没说话,把书签贴在胸口,闭了闭眼。
李承恩站在桌边,手插在裤兜里,没动。他想说话,又咽了回去。他不怕打架,不怕对峙,不怕警察上门,可这一刻,他怕她说“不用”。
但她没说。
她把书签放回电池仓,合上,把收音机关掉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,右手勾住他的脖子,左手轻轻按在他胸口。
“李承恩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想这么做了?”
他点头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怕你不想要。”
“我要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想要。”
他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她靠在他肩上,发丝蹭着他脖子。他闻到她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桂花香。他抬手,轻轻抱住她,手掌贴在她后背的军装上,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。
“明天还得开店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顾客还得排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今晚……能不能别松手?”
他收紧手臂,没回答。
烛光摇曳,照在两人身上,影子投在藤架上,连成一片。小灯泡一闪一闪,像星星落在人间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两下,慢悠悠的。
李承恩低头,看见她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。他轻轻说:“不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