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重,四合院里一片寂静。打更人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,“当——当——”,两声过后,便消散在风中,连回音也无影无踪。
李承恩站在花圃门口,抱着岑晚月。她靠在他肩上,发丝蹭着他脖子,有些痒,却也带着暖意。他没动,手臂收得极紧,仿佛一松手,她就会消失不见。
她的呼吸渐渐平稳,胸口轻轻起伏,贴着他胸膛的地方温温的,踏实得让人安心。他低头看她,看见她左耳垂上那颗小痣,在烛光下一闪而过。他喉头微动,偏了偏脸,鼻尖几乎触到她的发根。那里有皂角的清香,还掺着一丝桂花香——是他昨天特意买的那瓶。
他记得她每次听评书入迷时,总会抬手摸耳朵,那颗小痣便跟着轻轻一颤。那时他在柜台后修收音机,焊锡冒着烟,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。他不说,也不问,可这些细碎的画面,早已深深刻进心里。
此刻她就在他怀里,不是为了生意,也不是假装搭伙过日子,而是真真切切地依偎着他。她的手绕过他脖子,指尖攥着他的衣料。他知道,这一回,不是演戏了。
他缓缓松开一只手,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。布是旧的,洗得发白,边角还打着补丁,是他平日包工具用的那块。他没有换新的,也没用盒子装,就这样双手捧着,递到她面前。
岑晚月察觉动静,抬起头来,眨了眨眼,眼神还有些朦胧。她望着那个布包,又抬头看他。
“给我的?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李承恩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伸手接过,动作缓慢。指尖碰到布面时顿了一下,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看了他一眼。烛光照着他,眉眼清晰,鼻梁挺直,唇线分明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躲闪,就那样站着,手仍悬在半空,静静等她拆开。
她低下头。
一层层掀开布,动作小心,仿佛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。当那台老旧的微型收音机露出来时,她手指微微一颤。外壳是深灰色金属,边角磨出了铜色,旋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天线弯了一道,但整台机器干干净净,连螺丝缝里的灰尘都被仔细擦过。
“苏联产的。”她说,“五十年代的老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李承恩应道,“我在废品站找了三天,才找到一台能修的。”
她抬眼:“你修了三天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电路板锈了,换了三根线,电池仓重焊过,喇叭声音小,我拿棉絮垫了一层。”
她不再多问,只是轻轻抚过外壳,指尖划过旋钮,停在开关上。她试着按下,电流声沙沙响了几秒,接着传出一段断续的京剧唱腔,虽不连贯,却听得清楚。她笑了,笑意很轻,嘴角刚扬起便抿住,可眼角已泛了湿意。
她打开电池仓盖,里面躺着一枚铜书签。她拿起它,对着烛光细看。上面刻着八个字:晚风如你,月照归心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风吹进来,灯笼晃了晃,红黄绿的光斑在她脸上跳动。她忽然吸了口气,像是想忍住,可眼泪还是滑了下来,一滴,落在书签下,将“归心”二字洇湿了一点。
她没有擦拭,也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书签紧紧攥进掌心,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李承恩的胳膊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刻的?”
“前天晚上。”他说,“你睡了以后。”
她闭上眼,肩膀轻轻一抖。
他又说:“我本来想买个新的给你。供销社有卖塑料壳的,带短波,还能录音。可我试了几次,都觉得不对。”
她睁眼看他。
“新的是好用,可它不认得你。”他说,“你不总说,老物件有魂吗?这台收音机听过多少故事我不知道,但它现在只放你爱听的戏,只等你来开。”
她喉头滚动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也不会写诗,不会弹琴。我能做的,就是把你喜欢的东西,一件件修好,摆在你面前。你想听马季,我就让它响;你想听评书,我就调准频道。你想听多久,它就能响多久。”
她仰头望着他,眼里全是泪,可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顿了顿,终于说出那句话,“晚月,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从前是生意往来,后来是互相照应,可我知道,你早就不只是为了钱留在我身边。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走,我被人砸店你没躲,我一声不吭你也不逼问。你信我,哪怕别人都说我疯。”
他停了一下,呼吸略显沉重。
“以后的日子,我不想一个人走了。我想和你一起,把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走得稳一点。我们一起走下去,好不好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把书签放回电池仓,合上盖子,关掉收音机。然后她站起来,踮起脚,右手勾住他脖子,左手贴在他胸口,额头抵着他下巴。
“李承恩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耳语,“你说这么多,其实就想听我说一句‘我愿意’,是不是?”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点头,只是看着她。
“那你早该说的。”她眼圈还红着,却笑了,“你知道我等这句话,等得多难受吗?”
他喉头微动。
“你总装傻,总沉默,总让我猜。”她声音软下来,“可我又不敢问。我怕你没这个心,我怕我只是自己上赶着。我一个女人,主动提这种事,多难堪?”
“我不觉得难堪。”他说,“你是岑晚月,你做什么都不难堪。”
她鼻子一酸,又哭了。
“那你现在说了。”她吸了口气,“我也告诉你——我愿意。我早就想说了,可我不敢。我怕你不想要我这样的人,怕你嫌我太狠、太会算计、不像个普通女人。可你今天做了这些,你还记得我喜欢什么,你还为我修一台破收音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