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,天刚亮。李承恩蹲在电器店门口刷牙,搪瓷缸里冒着热气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袖口已经磨破。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。巷子里走过两个买菜的大妈,看见他,说话声立刻低了下来。
“就是他……听说厂里要送他去疗养。”
“哎哟,怪不得眼神不对劲,我昨天见他对着墙自言自语。”
“可不是嘛,他大伯都签字了。”
李承恩吐了口泡沫,没抬头,把牙刷在缸沿磕了两下。他知道这是王德发出狱后搞的小动作。输了钱,丢了脸,现在又想毁他名声。可他们忘了——嘴是别人的,耳朵却是自己的。他漱了口,擦了把脸,拎起水桶回屋。刚进门,门帘一掀,岑晚月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绿军装,腰背挺直,左耳的小痣随着笑意轻轻一动。“哥,早啊。”她笑着喊。
李承恩正擦脸:“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
“听说有人说我男人要进疯人院?”她把旧收音机放在柜台上,“我来问问,是不是得提前办离婚?”
李承恩差点呛住:“谁说的?”
“整个院子都在传。”她笑了笑,“王德发昨天出狱,今天就拄着拐去找李国栋喝茶。两人聊了半小时,出来就说‘为了集体安全,要注意青年心理问题’。”
她学得惟妙惟肖,连李国栋含糖的动作都模仿得一模一样。
李承恩看着她:“你查的?”
“我耳朵灵。”她眨眨眼,“谁敢说我男人疯,不就是打我脸?”
李承恩低头整理工具箱,语气平静:“随他们说去。”
“你不急?”
“急什么?”他拧紧螺丝刀,“他们越说,越说明他们怕我清醒。”
岑晚月笑了,拍了下柜台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她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我去城西联合诊所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应聘清洁工。”她笑,“听说缺人,工资三十块,包午饭。”
李承恩皱眉:“你疯了?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我不疯。”她打断,“疯的是他们。你说,一个正常人去疯人院打工,是不是比一个‘疑似疯子’更让人放心?”
李承恩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你打算冒充工作人员?”
“不止。”她掏出一张工作证复印件,上面贴着她的照片,写着“护理助理岑小梅”。“名字我都改了。你说,我要是在里面听到什么不该听的……算不算群众举报?”
李承恩看着她:“别去。”
“真出事,你不还得来救我?那你就是英雄,我不是烈士。”她眨眨眼。
李承恩摇头:“你这张嘴。”
“别装了,你心里正高兴呢。”她笑着说。
他没否认。确实高兴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塞给她:“万一要录音,这个比磁带轻,贴身上不显眼。”
她接过,放进内衣暗袋:“明白,不留痕迹。”
“每天固定时间露个脸。”
“要听我唱评书?”
“盯着你。要是哪天你说话结巴,语速不对——我就动手。”
岑晚月笑了:“《杨家将》我背得熟。”
“别背错词。”他转身要走。
她叫住他:“你要不要猜猜,我为啥选今天去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是七月十四。”她笑得狡黠,“你说,他在里面会不会已经开始慌了?”
李承恩眼神一冷。好招。让她进去,不只是自证清白,更是探路。
她回头一笑,关门离去。
李承恩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焊枪。外面有人议论:
“李承恩怕是真不行了……”
“他对象都跑了。”
他不理,大声喊:“今天修电风扇一律两毛!坏得厉害的免费看!”
声音洪亮。他翻开登记本,写下:
“七月十四日,修电风扇三台,收六毛。岑晚月赴城西联合诊所任职,行动代号:扫帚计划。”
字迹整齐。
城西联合诊所外,岑晚月拎着布包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,脸上扑了点粉,显得气色不好。她走到门口,轻声说:“我是来应聘清洁岗的。居委会推荐的。”
负责人翻看名册:“哦,有登记。身份证呢?”
她递上证件。
老头打量她:“瘦巴巴的,干得动活吗?”
“家里穷,爹娘没了,就靠这个吃饭。”她声音弱。
“行吧,科室在二楼东头。”
她点头哈腰,背影怯生生的。可一转角,眼神立刻变得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