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日,天刚亮。
岑晚月拎着布包走进城西联合诊所的大门。天色灰白,街上还无人迹。她扎着两条辫子,脸上薄施脂粉,衬得脸色略显苍白。手中搪瓷盆里放着抹布、刷子和一卷旧报纸。门卫老头坐在桌后看报,头也不抬。
“清洁岗,岑小梅。”她轻声说。
老头翻了翻名册,指尖在纸上划过:“二楼东头领工具,签到。十点前把女病区走廊拖完。”
“是。”她应了一声,低头往里走。
楼梯拐角泛着霉味,墙皮剥落处露出黑印。她记下了——昨天还没这味道。脚步放慢,耳中捕捉楼上的动静。三楼传来铁链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拍打床板。
到了二楼工具间,登记姓名与时间,领取工具。管理员是个矮胖女人,说话带鼻音:“新来的?手脚利索点,别偷懒。丙区今天要消毒,顺路把楼梯擦了。”
“丙区?”她声音微弱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管理员瞥她一眼:“病人分甲乙丙丁四个区。丙区是重管区,不听话的都关那儿。”
“哦。”她低头,“我……我能进去吗?”
“你拿的是普通清洁证,只能进公共区域。”管理员将钥匙挂回墙上,“丙区得由护士带进去,你没资格。”
岑晚月答应一声,提桶上楼。先去女病区走廊蹲下擦地。瓷砖缝里的黄渍顽固,刷了好几遍才干净。她一边干活,一边留意病房门口的编号。甲区是单人间,门上有小窗;乙区是双人房,门锁更厚;丙区没有标识。
她问路过的小护士:“丙区怎么没标号?”
小护士一愣:“你是新来的吧?丙区在后楼,单独一栋,不在这边。”
“听说……那里关的人很厉害?”
“别问这些。”小护士压低声音,“干好你的活就行。那边的事,知道越少越好。”
岑晚月低头继续擦地,嘴里说着“知道了”,指甲却在桶沿轻轻划了一下。
十一点,病人开始服药。走廊响起脚步声,护士推着药车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,腰间别着短棍。他们一间间敲门,让病人出来排队。大多数人低着头,动作迟缓。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不动,嘴里喃喃自语。
护士长走过去:“张秀兰,配合点。”
“我没病!”女人突然尖叫,“你们把我关这儿,我爹会来找我的!”
两个男人上前架住她胳膊,强行拖进房间。门关上了,里面传来撞墙声,持续十几秒,随后归于寂静。
岑晚月蹲在拐角擦地,目光盯着那扇门。她看见药车经过时,最底层多了一个棕色玻璃瓶,标签写着“氯丙嗪注射液”。剂量栏被人改动过,原字仍可辨认:50mg→100mg。
她记下了。
中午十二点,开饭。她是清洁工,可在员工食堂打饭。她端着铝饭盒坐在角落,吃白菜炖粉条。旁边几个护士低声交谈。
“王老板昨儿又来了。”
“给了两百?还是三百?”
“三百。说是给那个‘姓李的’留床位,要单独隔间,不能见人。”
“他又不是真疯,送进来干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是上面打招呼的,钱照收,人照关。主任说了,这种‘安静户’最好管,不吵不闹,打一针就老实。”
“可别出事。上次那个老刘,送来还好好的,三天后就说胡话,再后来……人都瘦脱相了。”
“嘘——”有人抬头环顾四周,“丙区的事少提。你忘了上个月,谁多嘴被调去焚化炉值班?”
没人再说话。岑晚月低头吃饭,筷子稳稳夹起一片粉条。她没抬头,但一直在听。
饭后她去卫生间换水。路过档案室后门时,发现门缝下漏出几张碎纸片。她假装弯腰系鞋带,迅速捡起一片。是半张交接单,上面写着:
病人编号C-07,姓名:王××,入院原因:扰乱治安(实为举报粮库贪污),处理意见:长期观察,拒服药者转入深度镇静程序。
她将纸片塞进袖口,提桶离开。
下午一点,午休。她回到宿舍。八人寝室,上下铺,墙皮脱落,床板吱呀作响。她选了靠窗的下铺,方便进出。从内衣暗袋掏出火柴盒,打开,里面是一小卷微型胶带。她没动它,只将盒子放在枕边,盖上一条旧毛巾。
她躺下闭眼,倾听屋内动静。其他女工陆续回来休息。有人打鼾,有人翻身。她等了二十分钟,确认无人睁眼,才悄悄起身,走到自己床下。
用指甲在床板背面刻字:丙区、拒服药、王老板、姓李的、氯丙嗪加倍。每刻一笔,便停下听听有无异响。刻完,拿出从厨房倒泔水时顺走的一小碟油污,抹在刻痕上,再用抹布反复擦拭,看起来如同陈年污迹。
做完这些,她取出火柴盒里的胶带,塞进带来的旧收音机电池仓。这收音机是她特意带来的,外壳用刀刻了五个字:穆桂英挂帅。检查一遍,确保胶带不会松脱,才合上收音机,放在床头。
她坐回床边,望着窗外。夕阳西斜,映照对面办公楼三楼的一扇窗户。窗帘未拉严,透出灯光。她记得,那是副主任办公室。
她没动。
傍晚五点,收工铃响。众人排队交还工具,签退。她归还抹布时,管理员随口问:“今天去哪儿吃饭?”
“厂门口豆腐脑。”她答。
“早点回,别乱跑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拎着布包出门。
走到巷口,她停下。从裤兜掏出一块小铁片,看了一眼。上面刻着一行字:“七月十五,查。”
她收起铁片,整了整军装领口,步伐平稳地走了。
城西联合诊所静静伫立在暮色中。三层主楼,后楼独立,围墙上拉着铁丝网。一只野猫从垃圾堆跃起,叼着半截面包跑远。
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三楼那扇窗,灯还亮着。
她转身离去,身影融入街角人流。
诊所内,值班护士开始填写交班记录。副主任在办公室翻阅文件,桌上摊着一份新名单,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出:李承恩。备注写着:“家属申请强制观察,费用已结清,预计入院时间:七月十六日上午九点。”
他合上文件,拨通电话。
“喂,王老板?人明天就能送进来。您放心,老办法,不见光,不录音,不登记探视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:“这种事,咱们熟。”
电话挂断。
窗外,夜幕降临。
宿舍里,岑晚月躺在床上,手搁在枕下,触着收音机冰凉的外壳。她没开灯,也没说话。隔壁床的女人咳嗽两声,翻了个身。
她闭上眼,呼吸平稳。
床板下的刻痕沾了油污,在黑暗中难以察觉。
但她知道每一笔都在。
她听见远处火车鸣笛,一声长,一声短。
她没动。
七月十五日结束了。
她完成了清扫任务。
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。
她看到了不该看的文件。
她记下了所有关键词。
她把胶带藏进了收音机。
她活着回来了。
她还在里面。
她明天还会去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里原本是水渍,如今被人用红笔描过,弯弯曲曲,像一条线。
她凝视着它,直到眼睛发酸。
然后她抬起手,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“×”。
画完,手放下。
屋里很静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很稳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床板硌着肩膀。
她睡了。
或者没睡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清楚一件事。
风还没起。
鱼,正游进来。
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痣。
那里有点痒。
她没挠。
她忍住了。
外面,月亮升起来了。
照在诊所后楼的铁门上。
门锁着。
里面,有人在哼歌。
一句,停很久。
再一句。
像是背诗。
又不像。
岑晚月在梦里听见了。
她没醒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醒。
她要是醒了,就会想起自己是谁。
她不是岑小梅。
她是来扫地的。
也是来挖根的。
她要把这地方的秘密,一点点挖出来。
她不怕。
她怕的是出错。
一步错,全盘皆输。
她得活着出去。
她得把东西带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