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四合院住了快两个月。”她淡淡道,“谁爱听闲话,谁喜欢抢话头,谁嘴快心软,我都记着。”
李承恩低头,又翻开账本,手指在“七月十七日”那行字上停了停。
“那就双线走。”他终于说,“原计划照常,账本还是交给林秀芬,让她下周递上去。但在这之前,先把风放出去——就说李国栋为保儿子工作,想把我送进疯人院,还让人给我打镇定剂。”
岑晚月点头:“我可以帮你编个细节。比如说,有天夜里,诊所派了辆车来四合院,说是接我去住院,结果我死活不走,吵了一宿。这种故事,越具体越像真的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写下来,明天一早我贴在院子里的公告栏上。不署名,就写‘一位知情邻居’。”
“还得有人看见你贴。”她说,“最好让王婶撞见。她要是问你贴啥,你就说‘别人托我贴的,我也不清楚内容’。她肯定不信,回头非撕下来不可。一撕,就传开了。”
李承恩嘴角微动。
“你还真是懂她。”
“我不懂她。”岑晚月说着,弯腰脱下湿透的布鞋,放在炉边,“我只懂怎么让一个人自己跳进坑里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。
李承恩把所有纸张重新包好,放进床板暗格,压在账本底下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窗帘。
外头雨还在下,巷子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明天这个时候,这条巷子就不会这么安静了。
“你累了吧?”他回头问。
“还好。”岑晚月靠着椅子,脚冲着炉子烤,“就是脚有点肿。那几天天天蹲着擦地,膝盖都快废了。”
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红花油,递过去。
她接过,拧开盖子闻了闻,笑了笑: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
“以前修车蹭破皮,抹点管用。”他说。
她倒了些在掌心,搓热了,开始揉脚踝。动作熟练,像是经常这么做。
李承恩坐回桌边,看着灯。
“你这次进去,怕吗?”他忽然问。
她手一顿,随即继续揉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有一次他们发现登记本少了一页,全楼搜查。我藏在洗衣房的柜子里,屏住呼吸听了四十分钟。外面脚步来回走,手电光照进来好几次。那时候我想,要是被抓到,我就说是捡来的,不认字,看不懂。”
“但他们没找到。”
“没找到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因为我把那页纸嚼烂了,混着牙膏咽下去了。”
李承恩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能撑住,但从没想过她会做到这一步。
“以后不用这样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笑,“这次回来,就不走了。”
他看着她,没接话。
但她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把红花油盖好,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下一步,你想怎么走?”
“等风起来。”他说,“等大家都开始议论李国栋。等他睡不着觉,开始到处找人灭火。等他露出破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我们就让他自己把自己埋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点光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前你做事,总留三分余地。”她望着灯,“现在你不想留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苗高了些。
“十年前,我留了太多余地。”他说,“结果被人当成软蛋,随便踩。这一回,我不打算再让他们觉得,我还能忍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两人不再说话,屋里只剩下灯燃烧的声音,和外面雨打屋檐的轻响。
过了很久,李承恩站起身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走到门边,检查了一下门闩。
“你睡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睡外屋的躺椅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
“我不怕冷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,顺手带上了。
岑晚月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屋传来木板吱呀的声音。她没动,直到听见他躺下的动静,才轻轻说了句:“李承恩。”
外屋没有回应。
她知道他没睡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半晌,外头传来一声低低的:“嗯。”
她闭上眼。
屋外,雨小了些,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,像一条扭动的蛇。
李承恩躺在躺椅上,手插在裤兜里,指尖还能碰到那卷磁带。
他没拿出来。
也不急。
他知道,从明天起,有些人再也睡不踏实了。
他闭上眼,耳边是雨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