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沉默片刻,饭桌上气氛沉了下来。
李承恩吃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进盆里,拿抹布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他端着饭盆进屋,出来时手里多了条棉被,肩上搭着竹竿。
他走到院中空地,支好竹竿,展开被子,一下一下拍打。尘灰扬起,在阳光里飞舞。
他拍得很匀,一下接一下,节奏稳定。
院里的人陆续吃完,收拾碗筷回屋。有人路过他身边,脚步慢了慢,看了眼被子,又看了眼他,没说话,走了。
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后脖颈发烫。蝉开始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李承恩收了竹竿,把被子翻了个面,继续拍。
就在这时,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李国栋出现了。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扣子一直扣到领口,手里提着个保温壶。走路有点急,背微微佝偻,不像平时那样挺胸抬头。他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,像是怕撞上谁的目光。
走到院子中间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自家门,又迅速收回视线,加快脚步。
一名正在扫地的邻居见状,故意提高嗓门:“哎哟,李会计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?该不会真做了亏心事吧?”
李国栋脚步一顿,肩膀明显缩了一下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没开口,只把保温壶抱得更紧,快步穿过院子,消失在巷口。
李承恩停下拍被的动作,目光追着他背影,直到拐弯看不见。
他收回视线,轻轻拍了拍棉被。尘灰又一次扬起,在阳光中缓缓飘散。
下午,风向变了。
原先只是邻里间的私语,现在连对门胡同的人都知道了。有个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车进来,往常都会吆喝两声,今天却只默默穿过,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眼李国栋家。
有个小孩在院里跳皮筋,嘴里哼着新编的歌谣:“李会计,心肠黑,亲侄子都要送进院,打针吃药不说累,只为儿子顶班位。”
他娘听见了,赶紧冲出来捂他嘴:“胡说啥呢!快闭嘴!”
孩子挣扎着喊:“大家都这么说!”
傍晚,火烧云铺满西天。李承恩把被子收下来,叠好,抱进屋。屋里灯还没开,岑晚月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本旧书——《林海雪原》,封面卷了角。
“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”
“他慌了。”
“早就慌了。”他把被子放在床上,“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。”
她合上书,放在桌上。“下一步呢?”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自己乱阵脚。”
“他会找人灭火。”
“当然会。”他走到窗边,再次掀开窗帘一角,“可火已经烧起来了,风又这么大,他拿什么灭?”
她没再问。
他也没再说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风刮过树梢,发出沙沙声。
天彻底黑了,四合院的灯一盏盏亮起。饭菜香又飘了出来。有人家在看电视,声音不大,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。
李承恩坐在桌边,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,没点。他捏着烟,拇指摩挲着过滤嘴,眼神落在墙上那道裂缝上——那是去年房梁下沉时裂的,一直没修。
岑晚月起身,把灶里的余烬扒拉出来,装进铁桶,准备明天倒。她弯腰时,右脚顿了顿,似乎还有点疼,但她没吭声,直起腰,拎着桶往外走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脚还难受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她走出去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又关上。
他坐着没动,手里的烟还是没点。
外头传来她倒灰的声音,铁桶磕在砖沿上,响了一下。
然后是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门推开,她回来,顺手插上门闩。
“外面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安静。”她说,“就是李家那屋,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像是有人在里面来回走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他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“睡不着也得熬。”他把烟放回盒里,“咱们能等,他等不了。”
她走到床边坐下,揉了揉脚踝。“你今晚睡躺椅?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凉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明天见。”
他站起身,拉开门,走出去,顺手带上了。
外屋是间小偏房,摆着张旧躺椅,还有个煤炉,冬天取暖用。他把椅子拉到窗边坐下,手插进裤兜,指尖碰到那卷磁带。
他没拿出来。
也不急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人再也睡不踏实了。
他闭上眼,耳边是风吹树叶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倒计时。
院外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照在墙上,映出一道斜影。
李国栋家的灯,又一次亮起。
窗帘动了动,像是有人在后面窥视。
他没睁眼。
他知道是谁在看。
也知道,明天这个时候,这双眼睛会更红。
更慌。
更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