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李国栋家的窗户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点着一盏挂在饭桌上的小灯。灯光泛黄,照得桌面油光发亮。
他坐在桌边,左手夹着半截烟,右手无意识地敲着桌子。节奏不稳,时快时慢,偶尔停顿,忽然又猛地敲一下。
桌上铺着一张草纸,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用力过猛,纸面已被划破。最上方写着“李承恩”三个字,被一个粗重的黑叉狠狠盖住,墨迹都已晕染开来。
他盯着那个叉,喉头动了动,却没出声。
外头风拂树梢,沙沙作响。院子里无人走动,狗也没叫。整条巷子静得出奇,静得耳朵发闷。
他把烟按进搪瓷缸里。缸底积着几个烟头,最底下那根还带着湿气,是昨天留下的。
他站起身,拉开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,摸出一盒火柴。火柴盒老旧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划了三次,第四根才点着。火苗蹿起很高,烫到手指也没松手,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升腾,他眯眼望着,仿佛在看它如何散去。
电话响了。
他手一抖,火柴断成两截,掉在裤腿上。他没理会,一把抓起听筒,声音压得很低:“喂?”
电话那头一片沉默。
他等了三秒,再问:“谁?”
依旧无人回应。
他缓缓放下听筒,没有完全挂好,留了一道缝隙。然后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巷口空无一人。
他凝视十秒,放下帘子,回来重新拿起听筒,这次用力按下,咔哒一声,彻底挂断。
他没坐下,站在桌边,从裤兜掏出一块旧怀表。铜壳锃亮,玻璃盖裂了一道细缝。他打开表盖,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表没坏。
是他昨晚故意停的。
他将表收回口袋,又拿出一张纸——厂里的《职工通讯录》。翻到中间一页,红笔圈了三个名字:刘志刚、张卫东、王德海。刘志刚的名字打了两个叉,张卫东旁画了个问号,王德海下方划了一道横线。
他盯着“王德海”看了整整一分钟,手指反复摩挲那条线,指甲缝里的黑泥早已嵌入多年,洗不净。
突然抬手,将这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搪瓷缸,压在烟头上。
接着,他拨号。
电话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等待音,每一声都拖得极慢。
第三声未落,对方就接了。
他不开口,等对方先说话,随即低声道:“你们听着,计划提前。三天内动手,把事办利落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别问为什么,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说完,挂断电话。
听筒扣回原位,发出沉闷声响。
他站着不动,肩背绷紧,颈后青筋微微凸起。五六秒后,抬手抹了把脸,手掌蹭过双眼,留下两道红痕。
转身拉开五斗柜第二层抽屉,里面整齐码着几本深蓝色硬壳账本,边角卷曲。他抽出最上面一本,翻开第一页,夹着一张泛黄照片。照片里他穿着新中山装,搂着李建军,笑得露出牙龈。李承恩站在一侧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低头看着脚尖,手里握着一把修车钳。
他看了三秒,啪地合上账本,扔回抽屉。
抽屉没关严,露出一条缝。
他没去推。
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水对着嘴喝下。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他没擦,任它往下淌。
瓢底磕在缸沿,当啷响了一声。
放下瓢,走进里屋。
床头柜上有个铁皮盒,盖子锈了一圈。他打开,里面没有糖也没有药,只有一叠信纸,每张抬头都写着“致纪检组”。他数了数,共七张。最上面那张是前天写的,落款空白。
抽出一张新纸铺好,蘸了墨水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外头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
手腕一沉,写下第一行字:“关于我厂会计李国栋长期挪用公款、伪造病历、收买医务室人员一事……”
写到“收买”二字时,手猛然一抖,墨点溅开,像血滴。
他停下,盯着墨点看了五秒,突然撕掉整张纸,揉成团,扔进墙角废纸篓。
篓子里已堆了半篓碎纸,全是同样开头,全被撕毁。
不再写,转身走出里屋,回到饭桌坐下。
桌上那张草纸仍在,李承恩的名字被叉得更深。
他伸手将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
然后从裤兜取出一盒红花油,拧开盖子,倒些在掌心,搓热了,开始揉太阳穴。
动作缓慢,一下,又一下。
门外传来一声猫叫,短促而嘶哑。
他没有抬头。
街角的电话亭玻璃蒙着水汽,并非雨水,而是夜间的潮气。顶灯坏了,只有路灯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半个模糊人影。
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已在亭外站了三分钟有余。他左脚踩右脚,右脚换左脚,手插在口袋里,不时掏出手表查看。表带断裂,用胶布缠着,表盘裂了三条缝。
终于,他掀开门帘,钻了进去。
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话机旁的小广告翻了个面——上面印着“修锁配钥,随叫随到”。
他拿起听筒,拨号。
电话里是忙音,他没挂,继续等。
忙音持续了二十三秒。
他呼出一口气,声音微颤:“喂?……嗯,听见了。三天?……这么急?东西还没到位,人也没摸清……这哪是办事,这是送死!”
顿了顿,听筒里传来低语,眉头越皱越紧:“……行,行,我知道了。西市口,不是东市口,记住了。”
挂了电话,手仍捏着听筒,迟迟未放回。
亭内闷热,他额上出汗,顺着鬓角滑下。抬手一抹,满手都是。
拉开门走出去,站在路灯下,掏出烟盒,抖出一支叼在嘴里,却没点。
盯着烟看了几秒,忽然抬手,折成两段,扔进路边排水沟。
沟中浅水泛起涟漪,烟浮在水面,慢慢洇出一圈黄渍。
他往南走,脚步虚浮,如同踩在棉花上。
走出五十米,拐进一家小饭馆。
饭馆未关门,门帘半挑,里头亮着灯。灶台边坐着个穿围裙的女人,正在剥蒜。蒜皮堆在碗里,白白一片。
他没进堂屋,径直走到靠墙的方桌,拉开凳子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。
笔尖划纸,沙沙作响。
他写得飞快,字迹潦草:
“明早八点,东市口粮店后门,货在麻袋里,验完付钱。”
写毕,纸对折两次,塞进烟盒,再将烟盒放进裤兜。
起身走向柜台,买了两包烟。付款时手一抖,一枚硬币滚落地面,钻进灶台底下。
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,低头继续剥蒜。
他走出饭馆,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三下才停下。
没回家,就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,仰头望树冠。
树影浓密,枝杈交错,遮住半边月亮。
点了支烟,吸了一口,没吐,含在嘴里任它燃烧。
烟烧到滤嘴,烫了嘴唇,才吐出来。
烟雾散开时,他瞥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字迹褪色,边角卷起——《关于加强治安管理的通知》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,忽然抬手,将烟头摁在告示右下角,烫出一个焦黑小洞。
然后转身离去,步伐比来时更快。
傍晚六点十七分。
电器铺后院的铁门未关严,推开时吱呀作响,如同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