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巷子里还有些冷。
李承恩已经站在电器铺门口了。他没穿外套,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和工装裤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。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,一下一下擦着玻璃柜台的边角。动作不快,也不用力,只是来回反复地擦,仿佛要把昨日积下的尘埃全都抹去。
巷口渐渐有了人影。送煤的小伙推着平板车过来,车轮碾过青砖,发出咯噔一声响。他平日总从电器铺门前经过,去粮店卸货。可今天却忽然拐了个弯,车把一偏,多走了几步,绕开铁门才停下。下车时头也没抬,一句话都没说。
李承恩手上的动作没停,眼角却扫了那人一眼。
过了一会儿,卖糖的老刘挎着竹篮来了。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路过铺子去摆摊,以往总会隔着玻璃朝李承恩点点头,有时还会敲敲窗,问一句:“今天有活干吗?”可今日他低着头,竹篮紧贴腿边,手里攥着钱,指节都泛了白。走过铺子时脚步加快,像是怕被什么缠上。
又过片刻,隔壁粮店的学徒出来倒水。他拎着水桶走到门口,蹲下身子准备泼出去。水本该顺着门槛流走,可这次手腕一抖,水流歪了,全洒在自家门前的地面上,连店铺的台阶都没沾上。
李承恩停下擦拭,直起腰。
他将抹布搭在柜台边上,站到门槛内侧,两手垂着,指尖轻轻碰了碰裤兜。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,随后抬头看了看巷子两头。
人还是那些人,路还是那条路,但他们走路的方式变了。
他们不是躲他,也不是怕他,是怕与他牵扯上关系。就像看见一口枯井,明明知道里面没水,也不敢靠得太近,生怕惹出麻烦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一双黑布鞋,鞋底已有些薄,前掌裂了一道口子。他记得昨天还不曾这么严重。他弯腰用手指捻了捻裂缝,站起身后再未向外张望,转身进了铺子。
铺子里比外面暗些。几张长条桌上摆着几台待修的收音机,电线散落,零件摊开。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,镜面斜裂一道。角落堆着几个麻袋,装的是废旧零件和纸壳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一把镊子,开始接一条断掉的焊线。手指稳,动作熟,一根接好,再换下一根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镊子轻碰金属的细响,以及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二十分钟后,里屋传来翻纸的声音,接着是脚步,轻而稳,从账台那边走出。
林秀芬来到前铺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领口扣得严实,袖子齐腕。怀里抱着那个深蓝色旧账本,封皮磨损,边角卷起。另一只手端着一只搪瓷缸,里面盛着热水,冒着白气。
她走到李承恩身旁,将账本轻轻放在桌上,翻开最新一页。红铅笔圈了三处:一处是“零配件采购”,金额标红,旁注“+47%”;另两处为付款凭证编号,印章位置略歪,她用红笔描了边缘,显出重影。
“承恩哥,”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这几笔账,不像我们平时的做法。”
李承恩没有立刻低头去看,而是先接过她递来的半块烤红薯。纸包尚热,烫着手心。他剥开咬了一口,外皮焦脆,内里软糯微甜。慢慢嚼完咽下,喉结动了一下,才点头:“嗯,我昨天就发现了。”
林秀芬没问“发现什么”,也没提“要不要查”。她只是放下搪瓷缸,缸底轻碰桌面,发出细微声响。她望着账本上的红圈,抿了抿嘴:“这两天进出单据多了,可库房对不上数。我核了三遍,差的不是一笔两笔。”
李承恩把剩下的红薯包好,折了两下,压在账本一角,防止风吹走。他站起身,没说话,走向铺门口,背着手站着。
巷口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摇着叶子。风不大,树影晃动,光斑落在他肩头、脚面,忽明忽暗。他盯着巷子深处看了一会儿,没人特意张望,也没人停留,但那种“不该有的安静”仍在。
他知道,这不是巧合。
林秀芬跟出来一点,在门框边上站定。她不靠门,也不进屋,就这么站着,两手交叠在身前,望着李承恩的背影。
“你要我继续盯账吗?”她问。
李承恩没回头。他抬起右手,摸了摸门框上的一道划痕——那是去年修门时留下的,木头裂了缝,他拿刀削平了些。收回手后,他说:“账上别动,你接着看。有新情况,随时告诉我。”
林秀芬应了一声,转身回了里屋。
脚步远去,账本翻页声再度响起。她坐回桌前,蘸了墨,在空白处写下一列小字:“七月廿三,晨,疑点三处,承恩哥看过。”笔尖顿了顿,她吹了口气,又添一句:“付款章有重影,怀疑非原印。”
写完,合上账本,置于灯座旁。搪瓷缸里的水还温着,红薯的热气也尚未散尽。
李承恩仍立于门口。
他不再擦柜台,也未回桌前干活。他就这么站着,两手插进裤兜,肩膀微微沉着,呼吸平稳。眼睛始终望着巷口方向。一辆自行车骑过去,骑车人低头蹬车,经过铺子时速度未变,但眼角飞快扫来一眼,如蜻蜓点水般迅速。
他没动。
片刻后,一个挑担的老妇人走过,一头是菜,一头是锅碗。行至铺门前,她忽然换了肩,将装菜的一头转向外侧,似怕菜叶蹭到门框。她走得不慢,也未停步,可这动作太过明显。
李承恩的拇指在裤兜里轻轻一抵,触到了账本边缘。
他知道,这些人并非怕他,而是怕牵连。怕哪天孩子上学被人拦下,或是厂里分房名单突然没了名字。他们不敢说,也不敢问,只能用这种方式——避开他的门阶,绕开他的铁门,连倒水都小心控制方向——来划清界限。
这不是寻常的冷落,是有人在背后动手了。
账上的问题,是证据;人情的变化,是信号。两者并现,说明事情已经开始了,而且动作不小。
但他脸上毫无波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弯腰,拾起一根掉落的电线。这根线原挂在货架上用于试机,不知何时松脱。他顺了顺,重新卡进槽里,拧紧接口。动作利落,毫不多余。
做完,他又回到门口,站定。
阳光照进铺子前半间。地上映着他的一截影子,笔直不动。远处传来一声叫卖:“豆腐——新鲜豆腐——”声音悠长,穿过巷子,渐行渐远。
李承恩的目光追着那声音,直到彻底听不见。
他没回头,也没唤人。他就这么站着,像个普通的修理工,等着客人上门。
可他的耳朵听着,每一阵风,每一步响,每一个不该出现的停顿。
林秀芬在里屋算账。
她取出最近三天的进货单,一张张比对。采购金额确实在上涨,尤其是电容、电阻、继电器这类常用件,按理库存足够支撑半月。但账面显示,三天内进了三批货,付款时间集中在早上九点前后,经手人签的是“王会计代签”,印章盖得略歪。
她用尺子量了两个印章的间距,又以放大镜查看边缘毛刺。同一枚章,不可能每次盖印完全重合。但这三张单子上的印痕,重影几乎一致,像是用同一拓片反复压印而成。
她皱眉,将单子摊开,红笔画了个圈,写下“疑伪造”。
接着抽出库房登记簿,翻至对应日期。入库记录为空。再查出库单,亦无相应消耗。也就是说,钱花了,货未进,账却平了。
这不是疏忽,是故意作假。
她抬头看了眼门口,李承恩的背影仍在,纹丝不动。
她未出声,只将单子夹回账本,取出新纸,开始抄录可疑编号。一边抄,一边记下付款时间、金额、签名笔迹。她明白这些数字将来有用,如今不能轻举妄动,也不能查得太勤,以免打草惊蛇。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如同刻字般认真。
外面,李承恩终于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