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裤兜掏出钥匙串,叮当一声打开侧面的小工具箱。箱中有扳手、螺丝刀、万用表,还有几节电池。他取出一节新电池,又拿了个旧收音机外壳,开始组装。动作熟练,不紧不慢,仿佛真在修理物件。
其实他在听。
听巷中的动静,听脚步的节奏,听是否有人在他背后驻足、回头、低声交谈。
没有。
一切如常,却又处处异常。
他装好收音机,按下开关。“滋啦”一声电流响,随即传出一段音乐,是《东方红》,断断续续,夹杂杂音。他未调频率,也未换台,任其播放。
声音不大,刚好能掩盖屋内的寂静。
他将收音机搁在柜台上,靠近门口的位置,让声音飘出去一些。
然后他回到门槛,站定。
这时,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拎着一台坏风扇路过。走到铺子前,脚步一顿,看了看招牌,又看了看李承恩,嘴唇微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
李承恩没有喊他。
他知道,现在喊也无用。这些人不是不修电器,是不敢修。怕修完之后被人说是“与李承恩勾结”,怕日后被翻旧账,说“早知情不报”。
他只是望着那人背影,直至消失在巷角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鞋面上那道裂缝,又被磨宽了些。
他没弯腰修补,也没换鞋。
他知道,有些裂痕,补不了,也藏不住。只能扛着,等它自己长出新的皮肉。
林秀芬又出来了。
这次她手中拿着一张刚整理好的明细表,用红蓝两色笔标注了出入差异。她走到李承恩身边,未言语,只是将纸轻轻放在柜台上,挨着账本的位置。
李承恩低头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:“三日累计采购支出:387元6角。实际入库:无。付款章比对:三处重影一致,疑为复制使用。经手人:王会计(非本人签字)。”
下方是一个小表格,清晰列出每日金额、时间及签名特征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将纸往里推了推,正好压在红薯纸包下,以防风吹走。
“你盯紧点。”他说,“别让他们换了手法。”
林秀芬点头:“我知道。若改用现金交易,我就查流水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未再多言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巷中又有人走过,是个穿学生装的女孩,背着书包。她脚步轻快,可临近铺子时忽然放缓,低头看地,似怕踩到什么。她未抬头,也未向内张望一眼。
李承恩目光追着她,直到她走出巷口。
他这才收回视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整齐,指腹有茧,掌心残留油渍,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痕迹。
他没洗手。
他知道,这双手还得干活,还得拿扳手,还得接电线。现在不是洗手的时候。
他转身走进铺子,拿起抹布,重新擦拭柜台。这一回,他擦的是正面玻璃,从左到右,一寸一寸,仿佛要将所有模糊尽数擦亮。
林秀芬回到里屋。
她坐回账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支新铅笔,削至尖细。翻开一本空白笔记本,开始誊抄今日所有可疑单据的编号与金额。她不急,一笔一笔写,写完核对,核对完再写。
她知道,这些数字终将化作利刃。
此刻刀未出鞘,但她必须先把刃磨好。
李承恩站在柜台后,低头调试一台录音机。
他拆开外壳,检查磁头,清理灰尘。动作细致,如同对待重要之物。更换两个电容,焊点圆润小巧。焊毕,装上电池,按下播放键。
机器运转正常,带子转动,发出轻微沙沙声。
他未放入磁带,只让空带运转。
声音不大,却持续不断,像某种存在的宣告。
他抬头,透过玻璃,望向巷口。
老槐树的影子已移至对面墙上。树皮斑驳,枝杈交错,宛如一张未完成的网。
他盯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随后关掉录音机,收好工具,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他不再看账本,也未问林秀芬是否还有新发现。
他知道,已经够了。
外面的人躲着他,里面的账糊弄他,这两件事同时发生,绝非偶然。
是有人在动手,而且动作迅速。
但他不怕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两手插兜,肩背微沉,呼吸平稳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于阴影。
他未笑,也未皱眉。
就像一堵墙,静静地立在铺门口,等着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