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市第一看守所西区三号监舍的铁门“哐”一声合上。锁舌咬进槽口,墙皮簌簌落下几粒灰。
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灯灭了,整条通道沉入黑暗。唯有一线月光从通风口斜斜漏下,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清冷的光痕。
周大龙没躺下。
他坐在下铺床沿,背脊挺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搓着裤缝。
监舍极静。隔壁床的人呼吸粗重;对面铺位翻身,铁架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
他纹丝不动,只盯着地上那道月光,直到云影悄然移来,将光彻底吞没。
他抬起右手,从枕头底下抽出半截烟盒纸。
纸是空的,什么也没写。
他把它缓缓展开,又仔细折好,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接着侧身,用指甲在邻铺铁架上敲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
节奏,和昨天李承恩在柴房敲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隔壁床闷咳两声。
这是回应。
周大龙嘴角微动,没笑,也没说话。
他翻过身,脸朝墙。手仍压在枕头底下,攥着那张纸。
他知道,明天放风时间,东角墙根下,能说话的地方只有三分钟。
够了。
天刚亮,起床铃还没响,他就醒了。
睁眼便是水泥天花板,裂纹如蛛网蔓延。
他坐起身,伸手摸兜——糖还在。
一颗水果糖,糖纸皱巴巴的。是他进来的第三天悄悄藏进去的,一直没吃。
每次心慌,他就拿出来看看,闻一闻那点甜气,心里才踏实。
他把糖掏出来,摊在掌心看了两秒,重新包好,塞回左边裤兜。
低头系鞋带。手指灵巧地穿进绕出。
等人都去了厕所,他最后一个走出监舍,低着头,往放风场去。
放风场是一片水泥地,四面高墙,顶上罩着铁丝网。
几个狱友已在里面:有人蹲着晒太阳,有人靠墙抽烟。
周大龙沿着东墙走,不快不慢。走到第三块砖的位置,他停下,假装弯腰系鞋带。
左手迅疾探出,将卷紧的烟盒纸塞进砖缝。缝隙窄,纸卡得极紧,外面看不出丝毫痕迹。
他直起身,拍拍裤子,往前走了几步,抬头望天。
天是灰的,没太阳。
他眯了会儿眼。忽然听见身后“嗒”一声轻响——小石子打在墙上。
他没回头,只微微侧头,眼角余光扫见一个人影从墙边掠过。那人咳嗽两声,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。
纸条取走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绕到场子中间,混进人群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看他。
他站在人群边上,双手插兜,拇指隔着布料,一下下摩挲那颗糖的轮廓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事不用他说。
那两个人,一个左眉有疤,一个瘦得像竹竿,都是狠角色。
一个在外面有路子,一个在里头有人脉。
他们和他一样,都记仇。
中午饭是窝头加咸菜,汤是刷锅水煮的白菜帮子。
周大龙吃得慢,一口一口嚼,几乎没怎么咽。
他坐在桌角,背对门口,耳朵却始终听着外头动静。
收监铃一响,所有人排队回监舍。他走在最后。经过东墙时脚步未停,但左手在裤兜里轻轻一碰砖缝——纸条不在了,缝隙比早上松了些。
他点点头,进了监舍。
晚上熄灯后,屋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周大龙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月光又照进来,这次从铁窗斜斜投在对面墙上,映出铁栏的影子,横竖分明。
他翻个身,侧卧,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糖,剥开糖纸,含进嘴里。
糖是硬的,没化,静静躺在舌根底下,凉凉的。
他不嚼,就让它待着,任甜味一点点渗出来。
他盯着铁窗,看着月光缓缓移动,铁栏的影子也跟着游走。
他抬起左手,拇指重重抹过铁窗横栏,留下一道湿痕。
铁栏冰凉,沾了唾沫,泛着幽微的光。
他盯着那道痕,声音压得极低:“李承恩……你活不过我出狱第三天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响起收监铃,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三声,清脆,刺耳。
他把糖从嘴里取出,重新包好,塞回裤兜。
翻身坐起,双脚踩地,站直了。
没脱衣服,也没躺下。就那么站着,背对铁门,面朝铁窗,影子投在墙上,又高又长。
隔壁床的狱友翻了个身,咕哝一句梦话。
对面铺位那人还蜷着,耳朵贴墙,一动不动。
周大龙没动。
他站着,眼睛盯着通风口上方的小铁窗,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黑透。
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气,拂在他脸上,吹得眼皮有些发干。
他抬手揉了揉,又放下。
他知道,自己快出去了。
昨天管教来提人谈话,没叫他名字,但他看见名单了——下周二,释放一批刑期满的。
他算过,自己正好卡在那天。七个月零十三天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他记得第一天进来时,管教说:“好好改造,别惹事。”
他点头,笑了一下,说:“我不惹事,事也不该惹我。”
现在,事惹了他。
他不是不知道李承恩有多难缠。
那人表面老实,修个收音机能蹲半天。可背地里呢?录音、设局、挖坑,一步步把他往死里逼。
要不是他叔是居委会主任,他早就在牢里蹲到头了。
可就算这样,他也栽了。索贿的证据被人录下来,当着全院人的面放出来,他成了笑话。
街坊背后叫他“糖嘴龙”,说他干坏事前总要吃糖压惊。
他不怕人骂,就怕人瞧不起。
尤其是李承恩那种人,装傻充愣,背地里捅刀,还让人抓不住把柄。
他恨这种人,比恨贼还恨。贼至少明抢,他倒是阴得像条蛇,冷不丁咬你一口,毒早就打进血里了。
他舔了舔牙缝里的糖渣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